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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棋亭春暖
最后更新: 2026年4月7日 下午6:25    总字数: 9945

《山河剑》

第二章 棋亭春暖

棋亭对弈

春山新霁,草木微青。

华山下棋亭临崖而建,半面凌空,半面倚石。亭外数株老松斜出崖畔,松针经夜雨一洗,青得发亮。山风自谷底上来,吹过亭角铜铃,叮然有声,清清冷冷,愈发衬得四野静寂。

此亭原是华山旧迹。

相传五百年前,陈抟老祖曾在此与宋太祖赵匡胤对弈,以华山为注,君王一子失手,便把整座西岳输给了道门。旧人不见,棋亭依旧,春来秋去,风雨磨檐,五百年光阴,也不过把亭柱上的漆色磨旧了几分。

今日亭中,也有一局棋。

对弈两人,一少一长。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剑眉秀目,神色清朗,身穿一袭淡蓝轻衫,腰悬折扇,端坐石凳之上。春风吹动他额边几缕细发,愈发显得人如春玉,气度从容。只是这份从容并非少年人常有的轻浮得意,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安静的笃定,仿佛纵横十九道,都早已在他胸中推演过了。

他拈子极轻,落子也极快。

与他对坐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道士。灰布道袍旧而干净,眉眼开阔,神气端厚,手中拈着一枚白子,已凝思许久,却迟迟不曾落下。他面前棋势早被逼得紧了,白龙虽还未死,气口却一寸寸收窄,怎么看都像是被人悄悄引进了一张大网。

亭外还站着两个孩子。

一个是个十一岁上下的男孩,穿着半旧青布短褐,袖口挽得高高,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臂。他身形单薄,脸色也比同龄孩子白些,一望便知自幼不是个壮实筋骨。但他一双眼睛却极亮,此刻正死死盯着棋盘,眉头都快拧到了一起,仿佛那黑白纵横间藏着什么天下至理。

另一个是个黄衫小姑娘,年纪也不过十一二岁,容颜俏丽,腰间束着一条碧绿丝绦。她原本站在那里像也在看棋,可过不多时,目光便不由自主偏了开去,轻轻落在那少年身上。少年若不抬眼,她便看得久些;少年若一回眸,她便急急低头,耳根悄悄泛红。

山风入亭,日影缓移。

那青年道士终于轻叹一声,将手中白子缓缓落在东南角上,苦笑道:“熙师弟,这一着若还挡不住,我可真要认输了。”

少年闻言,只看了棋盘一眼,似乎并不如何在意,反先向亭外群山望去。

春日里山色极新,远近峰峦都像被洗过一遍,青得通透。

他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天元。

那一子落处,看似平平无奇,既不争先,也不抢地,像是随手闲笔。可那青年道士只瞥了一眼,脸色便微微一变。

原先被他苦苦维持的几处呼应,竟被这一子在无声无息间串成一片。东南角的孤白成了弃子,中腹那块看似尚有生路的大龙顿时失了回旋余地,连原本还能勉强争一争的劫位,也顷刻成了死门。

他盯着棋盘看了半晌,终究把手中白子往盒里一丢,仰头哈哈大笑。

“好,好!我是真输了。熙师弟,你这棋最磨人,明明早有胜势,偏还要东绕西绕,把人拖得心里发慌,最后才轻轻落下一子,叫你连不服都不成。”

那少年也笑了,忙起身还礼:“郑师兄言重。小弟不过多看了两步,哪里真有那般厉害?”

青年道士摇头失笑:“你若这也叫多看两步,那我这半日苦思,可真成笑话了。罢了,罢了,不下了。再下也是输。”

亭外那黄衫小姑娘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青衣男孩却仍盯着棋盘,小声咕哝道:“怪了,方才明明还是郑师兄有几分便宜,怎么这一子下去,忽然就全不成了?”

青年道士闻言大笑:“英杰,你若能看明白这一着,我这个师兄也不必在山上混了。”

那男孩正是方英杰。

他自幼体弱,三岁时还曾大病一场,几乎没能挺过来。后来母亲甄娥四处求医,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却也落下病根,身子骨始终比寻常孩子弱些。正因如此,他幼年后期便被送上华山静养启蒙,一住便是多年。

山上的人都疼他。

一半是因为他生得乖觉,一半却也是因为他父亲。

方铁杉。

这个名字,在华山上下,轻易无人提起。倒不是不能提,而是每提一次,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方英杰却不知这些深浅。他只知道父亲在自己出生前不久便出了事,这么多年来从未回来。母亲每次被他问起时,不是沉默,便是避开。他问得久了,也学会不再追着问。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他看得出,母亲每次听见“父亲”二字,眼神都会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此刻他全然顾不上这些,只是看不懂这盘棋,却又忍不住想看懂。

那少年向他招了招手:“英杰,过来。”

方英杰忙跑进亭去。

少年指着棋盘,温声道:“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乍看是三处,各不相干,其实中间早留了余地。我这一子,不在争先,只在收网。郑师兄那一子若不落东南,还能再撑几手;一落,便等于把自己送进网心里去了。”

方英杰盯着棋盘看了半晌,越看越糊涂,只得老老实实地摇头:“熙哥哥,我还是没看明白。”

那少年笑了笑,拿折扇轻轻敲了敲他额头:“看不明白便罢。天下总有些事,不是看两眼就能懂的。”

这少年姓轩辕,单名一个熙字。

华山上下,人人都知道这个名字。

他是已故华山掌门轩辕清的独子。轩辕清当年率中原群豪西征赤焰宫,折在大漠时,他还在襁褓之中。山中长辈怜他年幼,便一手一脚把他拉扯大。十余年过去,华山上一代的血还未干净,这孩子却已经长成了同辈里最出色的一个。

下棋如此,读书如此,练武亦如此。

与他对弈的青年道士,姓郑名冲,道号丹宁子,乃是华山第十九代首徒。其师雷义云,正是当年华山五英之首。

那黄衫小姑娘名叫郗倩,是如今华山掌门郗文策的独女。她平日性子爽利,可一到了轩辕熙跟前,不知怎地,总要比平日安静几分。

阳光落在棋盘上,黑白分明,春山无声。

谁也不会想到,这样暖的日头底下,山门之外,旧年的那一场火,尚未烧尽。

春亭笑语

郑冲也不恼,索性把棋子一推,笑道:“照我看,熙师弟若去山下摆个棋摊,只怕半个月就能把山下县城的银子赢回来。”

郗倩听得高兴,忍不住道:“冲哥哥这话倒没错。熙哥哥若下山去,莫说华阴,只怕连西安府都没有人下得过他。”

郑冲故意叹了一声:“小师妹,你这心可偏得厉害。我输了棋,你不劝我,倒帮着熙师弟说话。”

郗倩脸上一红,立时嗔道:“谁帮着他说话了?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郑冲笑道:“好,好,算你实话实说。”

他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早已明白了七八分,只是不说破罢了。

方英杰却全没留意这些,只仍盯着棋盘,半晌忽道:“熙哥哥,你真是什么都会。下棋会,读书会,写字会,连《逍遥游》那样难的文章,你也能随口背出来。”

郗倩立时接口道:“那是自然。上回我去熙哥哥房里,看见他桌上尽是书,什么《道德经》《南华经》《周易》都有,光看书名我都头疼。”

郑冲笑道:“那是你不用功。”

郗倩哼了一声:“我才不用功?总好过有些人,下棋输了便拿我说嘴。”

方英杰生怕她真恼,忙岔开话头:“我虽然不会下棋,可我也有本事。”

郑冲笑问:“你有什么本事?”

方英杰挺了挺胸,道:“我跑得快!前些日子后山有只灰兔子,我追了它整整半个时辰,差一点就追上了!”

郗倩“扑哧”笑出声来:“差一点?最后是不是又让它钻洞跑了?”

方英杰顿时蔫了半截,小声道:“那洞太小,我进不去。”

亭中众人都笑了起来。

郑冲拍着腿道:“好一个方少爷,兔子没追着,倒把自己累得够呛,回来还喝了两大碗药。”

方英杰脸一红,却也跟着嘿嘿笑起来。他最怕的不是众人笑他,而是没人理他。山上这些年,师兄师姐们肯同他说话,肯拿他打趣,便已是他心里最实在的热闹。

轩辕熙望着他,笑意里也多了几分柔和。

“英杰也有旁人比不上的地方。”

方英杰眼睛一亮:“什么地方?”

轩辕熙道:“你待人实诚,心里想什么,眼里便是什么。山上山下,聪明人多的是,肯直来直去待人的,却少。你如今还小,不知这一点难得,等再过几年,自会明白。”

郑冲闻言,笑意慢慢淡了些。

这话搁在别处,只是夸个孩子;可搁在如今的华山山上,却另有分量。

这些年山门外风雨未歇,山门内也未必全然太平。郗文策身负重任,神藏散人年事已高,许多事都渐渐压到年轻一辈肩头。方英杰如今虽只是个爱追兔子的病弱孩子,可谁都知道,他不会永远只是个孩子。

方英杰却听不出这层意思,只觉熙哥哥夸自己,心里便十分欢喜,立刻重重点头:“熙哥哥说得对!我以后下山,也一定做个实诚人!”

郗倩在旁撇撇嘴:“就怕你太实诚了,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方英杰认真想了想,居然点头:“那也有可能。”

郑冲顿时笑得直拍石桌。

郗倩原想奚落他,自己却也先笑了。

一时间,亭中笑语不绝。春风从崖下吹上来,把几人衣袂都吹得微微飘动。远处野桃才开,几抹浅红压在青山里,像是谁不小心把晚霞遗在了春日中。

笑过一阵,郑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轩辕熙:“对了,熙师弟,你近日功课如何?前日掌门师叔还问起过你。”

郗倩一听,也不笑了,忙竖起耳朵。

轩辕熙却只是低头把棋子一粒粒收入棋盒,声音淡淡:“仍是旧样子,未敢懈怠。”

郑冲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旁人不知,他却是知道几分的。华山最重的那一脉,终究是要落在轩辕熙肩上。旁人能任性,能把心思分给许多人许多事;他却不能。

郗倩望着轩辕熙,眼中亮着的那点光,不知怎地便暗了一暗。

她原也明白。只是明白归明白,轮到自己心里,终归还是难受。

她正低头不语,忽听亭外有人叫道:“郑师兄!熙师弟!果然在这儿!”

声音未落,一道人影已自石阶下掠了上来。

来人一身青灰道袍,脚下极轻,沿着山道一路上行,仿佛足不沾地,不过片刻便到了亭前。来人年纪与郑冲相若,眉目俊朗,神色爽利,未语先带三分笑意。

正是姬胜, 道号丹明子。

他师承吕崇真,轻功在华山第十九代弟子中最为出众,平日最耐不住寂寞,偏又生得一张会说会笑的脸,山上人人与他都合得来。

郑冲见他来了,笑道:“你这一路飞上来,身后莫不是有狼在追?”

姬胜哈哈一笑:“比狼还急。”

说着目光一扫,落在方英杰身上:“英杰,别在这里发愣了,你娘来了。”

这一句话本说得极寻常。

方英杰却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先是一呆,随即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我娘来了?”

姬胜点头:“半个时辰前上的山,这会儿正在上清宫里。”

方英杰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嗳”地一声应了,转身就往亭下跑,跑出去两步,又像想起什么,急忙回头叫:“师姐,走啊!”

郗倩原本还低头别扭着,闻言愣了一愣,竟真被他一把扯着袖子拉走了。

郑冲望着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跑远,忍不住失笑:“这小子一听方夫人来了,魂都飞了。”

姬胜笑过之后,神情却微微一收。

轩辕熙看在眼里,心头一动,问道:“姬师兄,方夫人她……可还好?”

姬胜略顿了顿,方道:“人倒无碍。只是我方才在殿外远远看见她,神色与往常有些不同,像是一路上没怎么睡,又像……哭过。”

亭中笑意微微一滞。

郑冲皱眉:“哭过?”

姬胜点头:“我也不敢说准。只是掌门师叔与她关起门来说了许久的话,后来才叫我来寻你们。”

轩辕熙没有说话,手中折扇却慢慢合了起来。

春风仍在吹,棋亭里的暖意却像忽然薄了一层。

山路闲话

三人下亭而行。

华山山道曲折,石阶一层层沿山势蜿蜒而下。山间野花开得正盛,细碎金黄、浅紫、雪白,缀在草木间,随着风轻轻起伏。偶有几只山雀自林梢惊起,掠过晴空,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姬胜走在最前头,方才急着赶路,这时步子反倒放慢了些。

“方夫人这次来,不像只是上山看英杰。”他说。

郑冲道:“你也瞧出来了?”

姬胜点头:“说不上来。只是她从前来山上时,虽也憔悴,却总还稳得住。今日我瞧她下车,脸色白得很,像是心里压着石头。”

轩辕熙脚下略顿,问道:“掌门师叔可曾让你带什么话?”

姬胜摇头:“没有。只让我快来把你们找回去。”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一事,压低了些声音:“不过方夫人手里似乎一直攥着个小包袱,连进了上清宫也没撒手。我原先还当是带给英杰的东西,后来瞧着不像。”

郑冲闻言,眉头也拧了起来。

轩辕熙却不再追问,只是脚下步子不觉快了些。

他记得方铁杉。

那时他还小,许多事都记不太全,可有些东西却一直刻在心里,怎么也忘不掉。譬如方铁杉笑起来时那股爽朗劲,譬如那人把他抱上膝头,给他讲江湖旧事时,眼里总带着亮光。

后来方铁杉下山归鲁,从此杳无音讯。

这些年,山上提起“方师叔”三个字时,声音总会不由自主低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碰着什么。

郑冲见轩辕熙神色有异,伸手拍了拍他肩头:“先别多想。见了方夫人,自然就知道了。”

轩辕熙点了点头。

只是他心里也明白,有些事,未必真见了人便能知道。

上清宫见母

上清宫中,檀香细细。

正殿门窗半开,春日的光斜斜落进来,映得供桌前青烟如缕,越发显得殿中安静。郗文策坐在轮椅上,身后立着两名小道童,一个捧着拂尘,一个垂手侍立。

郗文策年约四十六七,穿一袭青灰长袍,外头罩着素色薄氅,衣着素净,一丝不乱。那张脸清瘦沉静,两鬓已见灰白。双腿虽废,腰背却挺得很直,手扶轮椅时,指节稳稳不动,自有一派掌门人物的沉着气度。

殿中还有一人,约莫三十九岁,一袭素衣,外披浅灰披风,发髻挽得齐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她面容端庄秀丽,只是眼下微青,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憔悴。可她站在那里时,肩背平稳,气度不乱,还是方家堡夫人该有的样子;只是那份稳当里,分明压着十一年来独撑门户、四处寻夫留下的风霜与疲倦。

方英杰几乎是撞进殿门的。

“娘——”

一声喊出,人已扑进了甄娥怀里。

甄娥被他撞得身子微微一晃,抬手便把儿子紧紧搂住。她一路上强忍着的那点酸热,竟险些被这一声“娘”生生逼出眼眶。她忙低下头去,把脸埋在儿子鬓边,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方英杰仰起脸来,眼里满是欢喜:“娘,你怎么来了?你这次能住几天?我前些日子才和姬师兄去后山捉兔子,没捉着,正好等你来帮我——”

他说得太快,自己先笑了起来。

甄娥看着他,也笑了,只是笑意里带着掩不住的倦色。十一年过去,这孩子眉眼越来越像他父亲,尤其笑起来时,眉梢那一点飞扬劲,几乎像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

她伸手替儿子理了理鬓边乱发,轻声道:“娘这次上山,多陪你几日。”

方英杰大喜,忙回头叫道:“熙哥哥!郑师兄!姬师兄!我娘说要多陪我几日!”

他这一喊,殿中几个人都不由笑了。

轩辕熙等三人这才上前行礼。

郑冲与姬胜齐齐抱拳:“方夫人。”

轩辕熙则躬身道:“方夫人一路辛苦。英杰在山上过得很好,身子也比从前结实了些。神藏师伯前日还说,再养一两年,便可让他正式跟着练功。”

甄娥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竟微微一怔。

太像了。

这孩子,长得真像他父亲轩辕清。

轩辕清当年在华山、在方家堡、在江湖武林上,都曾是那样一个叫人看一眼便忘不了的人。她至今还记得,那人和铁杉对坐饮酒、谈剑论事,一谈便是大半夜;谁知他后来永远留在西域黄沙中,再没能踏回华山一步。

旧人已矣,只剩这孩子站在眼前,眉宇间已有了当年几分神采。

她心中一酸,半晌才轻声道:“都长这么大了。”

郗倩站在一旁,方才一路被方英杰拉着跑,先前那点小脾气早跑没了。她本想上前与甄娥说话,可一见殿中气氛沉静,竟也不由自主收了声,只乖乖立着。

郗文策缓缓开口:“嫂子远道而来,先坐下说话吧。”

甄娥这才松开方英杰,在一旁椅上坐了。

她虽极力收敛,可殿中几人都看得出,她眼底血丝极重,像是连着几夜不曾安睡。她手边还放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包得极紧,始终不离身侧。

郑冲心思较直,看了一眼那包袱,忙又移开目光,只装没瞧见。

方英杰却全不懂这些,只挨着母亲坐下,半边身子都快贴到她臂上去。

甄娥低头看着儿子,眸光终于柔了下来。

这些年,她最怕的就是自己一离开山东,这孩子在山上受委屈;也最怕他总不见父亲,会在心里生出别样的结。如今瞧着,山上的长辈、师兄、师姐,都是真心待他。

这已经是她这些年里,少有能抓得住的一点安稳。

郗文策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便道:“嫂子一路劳乏,先让英杰陪你回房歇歇吧。若有旁的话,稍后再说不迟。”

甄娥微微点头。

只是起身前,她手指不经意在那青布包袱上轻轻按了一按,像是怕里头有什么东西会自己跳出来一般。

这一按极轻,旁人未必留神,轩辕熙却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又沉了几分。

母子夜话

入夜后,山中极静。

方英杰所居的东厢房不大,窗纸旧而干净,木榻、书案、铜灯,都是山上寻常弟子用的陈设。只是甄娥这次上山,郗文策命人另添了一床新被,屋里便平添了几分家常气。

灯下,方英杰趴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母亲。

白日里人多,他顾着高兴,许多话反倒忘了问。到了夜里,四下无人,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便又慢慢浮了上来。

甄娥正在替他理衣裳,忽听他轻声道:“娘。”

“嗯?”

“我爹……到底长什么样?”

甄娥手上动作一顿。

这个问题,这孩子小时候问过许多回。后来渐渐长大了,问得便少了。她原以为他是忘了,或是懂事了,不肯再逼她。可原来那念头并未散去,只是被他悄悄收进了心里。

她沉默片刻,把叠好的衣裳放在一边,转身坐到他身旁。

“你爹啊,”她轻声道,“个子很高,肩也宽,走起路来不快,可谁见了他,都知道是个练武的人。他笑起来声音很大,山下酒楼里一笑,能把满楼的人都惊得回头看他。”

方英杰听得眼睛发亮:“真的?”

“真的。”甄娥也笑了笑,“他待人很好,心里又热,见着不平的事,总忍不住要管一管。也正因如此,江湖上许多人敬他,叫他龙云神手。”

方英杰把这四个字低低念了一遍,像是要把它们刻进心里。

甄娥望着他,继续道:“你还没出世的时候,他常隔着我肚子与你说话。说等儿子生下来,先教他站桩,再教他拳脚;等再大些,便带他骑马,带他看山,看河,看天下的路。”

方英杰听到这里,眼圈已微微泛红。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他低声问,“他既然想见我,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

这句话一出,屋里忽然静得只剩灯花轻爆的细声。

甄娥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

这么多年,她也曾无数次问过自己同样的话。铁杉若还活着,为何不回?若死了,为何连尸骨都找不着?世上的苦,有些是看得见的刀伤,有些却像一根细刺,年深日久,一直长在血肉里,摸不着,却时时作痛。

方英杰见母亲不答,便不敢再催,只低低道:“娘,我不是要惹你伤心……”

甄娥抬手,把他轻轻搂进怀里。

“你没有惹娘伤心。”她低声道,“你问得没错。只是有些事,娘如今还不能全告诉你。”

方英杰把脸埋在她怀里,闷声道:“是不是我还太小了?”

甄娥指尖轻轻梳过他后脑的头发,缓缓道:“你还小,身子也还没养稳。等你再大一些,等你真能扛住了,娘自然会把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

方英杰沉默了很久,忽然道:“娘,我以后一定要去找我爹。”

甄娥搂着他的手,微微一紧。

“我现在还小,跑也跑不快,棋也看不懂,连熙哥哥说的话我都常常听不明白。”他声音很轻,却极认真,“可我总会长大的。等我长大了,我就去找他。活要见人,死……死也要见个明白。”

最后一句说得磕磕绊绊,像是孩子第一次逼自己去说一个残忍的字。

甄娥眼里忽然一热,忙把脸偏了偏,不让他看见。

“好。”她轻声道,“娘等着那一天。”

那一夜,方英杰很久才睡着。

睡着前,他还攥着母亲的衣角,像生怕一觉醒来,母亲又已下山去了。甄娥坐在榻边,没有动,只借着灯光一遍遍看着儿子熟睡后的脸,像是要把这一刻牢牢记住。

待他呼吸终于均匀下来,她才慢慢起身,替他掖好被角。

然后,她回过身,从青布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封套。

封套早已被人摩挲得起了毛边,像是一路上从未离手。她把它放到灯下,静静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夜半密谈

上清宫偏殿中还亮着一盏灯。

郗文策尚未歇下。

他这些年腿虽废了,睡得却更浅。夜里稍有风响,便能醒来。此刻见甄娥推门而入,也不惊讶,只抬手示意她近前。

甄娥没有坐。

她走到案前,把那只油布封套放到灯下,缓缓推了过去。

“就是这个。”她说。

郗文策望了她一眼,伸手拆开封套。里头不是寻常书信,只是一张很窄很旧的纸条,纸色发黄,边缘卷曲,像是被水浸过,又被人细细烘干。上头字迹极简,显然是匆忙间写下的,只有短短一行:

故人未死,踪随水去。若欲求实,慎查江南。

郗文策的目光,在“故人未死”四字上停了许久。

殿中安静得只剩烛火轻轻跳动的声音。

半晌,他才抬起头来:“你信?”

甄娥脸色苍白,眼睛却极亮。

“我本不敢信。”她缓缓道,“可送信的人年纪不大,像个半大少年,蒙着脸,不敢进堡,只把东西留在庄外,人便走了。等我派人追出去时,只见荒树后一抹竹影闪了闪,再追,便不见了。”

郗文策把纸条重新折起,声音沉了几分:“也可能是局。”

“我知道。”甄娥道,“所以我先来了华山。”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喉间像被什么哽住,过了片刻才继续道:“这么多年了。若是假的,我也认了。可若是真的……郗师弟,我不能再等。”

郗文策没有立刻答话。

灯影照在他脸上,那张清瘦的面容显得比白日更冷,也更疲惫。西征之后,他见过太多局,太多假,太多拿旧伤做饵、引人入死地的手段。正因如此,他反而不敢轻信任何一丝希望。

可那希望若是与方铁杉有关,他又怎能真说一句“不去”?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这件事,先不要告诉英杰。”

甄娥闭了闭眼,轻轻点头。

郗文策又道:“明日我再与神藏师伯商议。若真要查,也不能只你我二人知道。”

甄娥应了一声。

郗文策把纸条收入袖中,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夜色,低声道:“江南水路……”

这一声极轻,像是说给甄娥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殿外夜风穿过回廊,吹得灯焰微微一斜。

山中春夜原本安宁,偏在这时候,像有一线极远、极冷的旧火,自中原某处,悄无声息地又亮了一亮。

山间晨光

翌日清晨,山中天光才亮,檐角鸟雀已先叫了起来。

方英杰醒得很早。

昨夜睡前,他攥着母亲衣角不肯撒手,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才沉沉睡去。此刻睁开眼时,晨光已透过窗纸照进来,屋里空了一半,床边被褥也早已叠得齐整。

他心里一慌,连鞋都来不及穿好,便推门奔了出去。

院中春光正好。

甄娥正站在廊下,与郗文策低声说话。她神色仍有些倦,却比昨夜稳了些。郗文策坐在轮椅上,手里拢着一卷书,像是在与她商议什么,见方英杰冲出来,两人便都住了口。

“娘!”方英杰快步跑过去,先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郗文策,像是怕他们一不留神就把什么事藏了起来。

甄娥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微微一笑,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口:“急什么?娘不是还在这里么?”

方英杰这才松了口气,扯住她衣袖道:“我还当你一早就下山了。”

郗文策温声道:“你娘这次既说要多住几日,便不会一声不响走了。”

方英杰“哦”了一声,眼睛却仍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他年纪虽小,却并不是真糊涂。昨夜母亲神色不对,今晨又与掌门单独说话,他自然知道他们有事瞒着自己。

只是大人既不肯说,他便也不好再问。

郗文策看了他一眼,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淡淡笑道:“小孩子家,不必管这些大人的事。你只管把身子养好,把功夫练好,旁的事,自有长辈去操心。”

方英杰听了,嘴上虽不服气,却也知道自己如今确实还小,只得低声嘟囔道:“我又不是永远都小……”

甄娥听在耳中,心里微微一动,低头望着儿子。

这孩子,从前只会笑、会跑、会闹,会追着郗倩与师兄们满山乱窜。可这一夜之后,她忽然觉得,他像是悄悄长大了一点。那长大极轻,像山间一夜春雨,落时无声,天明再看,草木却已抽出新芽。

方英杰却全不知母亲所想,只抬头望向远处群山。

春晨的华山,云气浮动,峰峦层叠,阳光正从东边缓缓爬上山脊。风过林梢,山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一直通往他从未真正走过的远方。

他望了很久,忽然轻声道:“娘。”

“嗯?”

“以后我总要下山的,对不对?”

甄娥望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方英杰却自己接了下去:“我总要去看看那些路,去看看我爹去过的地方。华山也好,山东也好,河南也好……总有一天,我要亲自去找一找。”

他说这话时,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可神情却少有地认真。

甄娥心中一酸,面上却只轻轻点了点头。

“总会有那一天的。”她低声道。

方英杰应了一声,目光却仍落在远山外。

那山、那路、那看不见尽头的远方,自这一刻起,便在他心里悄悄生了根。

棋亭春暖日初匀,笑语无尘草色新。

谁识少年心底事,半缘山色半缘人。

夜静灯前娘儿语,窗寒梦里旧风尘。

一自晨光看远路,华山之外有前因。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