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层灯光骤然熄灭,瞬间坠入无边黑暗。
没有半点光亮,窗外翻涌的白雾像是彻底融进浓稠如墨的夜色里,将整栋彩云阁八楼严丝合缝地包裹、吞噬。房间之内伸手不见五指,桌椅轮廓、床沿边角、门窗缝隙全部隐没在死寂的漆黑之中,空气里只剩下刺骨入骨的阴冷,顺着每一寸肌肤钻进毛孔,顺着血液一路凉透心底,让人心头发麻,四肢僵硬。
突如其来的全面断电,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缓冲,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降临在众人最紧绷、最恐惧的深夜。一瞬间,所有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狠狠一颤,压抑了整晚的恐惧感再次疯狂飙升,几乎要冲破心底最后的防线。
“停电了……整层都黑了……”
迪丽热巴蜷缩在白鹿怀中,肩膀微微发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与颤抖,细弱的声线在密闭的房间里轻轻回荡,被黑暗无限放大,更添几分惊悚。
黑暗彻底剥夺了视觉,人对未知的恐惧便会成倍暴涨。看不见门外,看不见走廊,看不见潜藏在暗处的阴灵,每一处阴影、每一丝风声、每一声异响,都仿佛藏着索命的危险。
“老酒店线路老旧,雾大湿气重,潮湿侵蚀线路,短路断电很正常,都是物理现象,别自己吓自己。”
吴子君努力深呼吸,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压低声音故作镇定地安慰着身边的同伴,试图用科学的说法安抚所有人慌乱的情绪,可语气里止不住的发颤、尾音微微的抖动,根本骗不了任何人,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山间大雾裹挟着水汽无孔不入,老旧建筑线路老化受潮确实可能引发断电,可偏偏在这个节点,在白衣女鬼整夜巡楼、阴气最盛、怨念最浓、众人被困最绝望的深夜,整层灯光毫无征兆地全部熄灭,实在太过巧合,巧合得令人头皮发麻,巧合得根本无法用普通故障解释。
在场所有人里,只有常年往返云顶、熟知本地灵异禁忌、听过无数云顶凶案传闻的陈俊雄,心底清楚地明白,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线路短路。
这是阴灵刻意为之。
是那只盘踞四十年的白衣女鬼,在人为搅乱电路、掐断灯光、熄灭整层仅存的人间光亮。
灯光代表阳气,代表人气,代表活人世界的屏障。
灯光一灭,人间阳气彻底衰弱,山间阴气、亡魂煞气便彻底占据整层楼道,肆无忌惮地扩散、蔓延、吞噬。
黑暗,是它最好的伪装,是它狩猎的最佳掩护。
没有灯光约束,没有光亮制衡,它可以随心所欲地在走廊游走、窥探、埋伏,挑选最脆弱、最崩溃、最忍不住露出破绽的猎物下手。
黑暗之中,人的听觉会被无限放大,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窗外呼啸的山风穿过山林缝隙、穿过酒店破损的窗沿、穿过空旷的走廊,发出呜呜咽咽、凄厉绵长的声响,像是无数枉死亡魂在低声啜泣,在黑暗里发出无尽的哀嚎。远处深山偶尔传来树枝被狂风折断的轻响,细碎清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走廊深处,白雾缓慢流动、擦过墙壁与地面的细微摩擦声,丝丝缕缕,全部钻进众人的耳朵里。
每一种细微的动静,都被黑暗无限放大,变成勾动恐惧的利刃,一下下刺在每个人紧绷的心上。
没过多久,那道所有人再熟悉不过、绝望至极的拖沓脚步声,再次缓缓响起。
这一次,没有忽明忽暗的灯光阻隔,没有晃动的光影干扰,无边无际的黑暗成了它最完美的保护色。
嗒……嗒……嗒……
脚步缓慢、沉重、平稳,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带着腐朽的阴冷,带着跨越数十年不散的怨念,在漆黑空旷的走廊里缓缓走动。
从楼道一头,慢悠悠走向另一头,来回巡游,不停徘徊。
它不急不躁,不慌不忙,没有急促的冲撞,没有疯狂的破门,只是安静地、耐心地来回巡视。像是一个冷静的猎手,在黑暗中耐心等待,等待这群被困的活人,有人忍不住崩溃、有人忍不住冲动、有人忍不住冲出房间,自投罗网。
黑暗、死寂、浓雾弥漫、整栋旧楼空无一人,再加上来回巡走、无处不在的阴灵,这一刻,整栋彩云阁八楼,早已不再是普通的酒店楼层。
这里是一座彻底封闭、与世隔绝、阴阳颠倒的人间鬼域。
活人被困,亡魂主宰。
所有人紧紧蜷缩在各自房间的角落、床边、门后,大气不敢出,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一丝细微的气息,就会被门外的阴灵捕捉到,引来灭顶之灾。
男生们死死抵住房门,后背紧贴门板,耳朵贴紧墙体,仔细捕捉走廊里每一丝细微的动静。女生们两两相拥,抱团取暖,用彼此的体温抵御无边的阴冷,用轻声的呢喃安抚濒临崩溃的心神,却不敢发出半点过大的声响。
陈俊雄缓缓挪动身体,靠在冰冷的墙角,指尖在黑暗中摸索,掏出兜里的手机。
屏幕微弱的冷光骤然亮起,在无边的黑暗里格外刺眼,勉强照亮身前一小块狭小的区域。他下意识看向手机状态栏,信号格依旧彻底空白,网络完全断开,通话功能彻底失效。
整座八楼,乃至整座云顶高原,都被浓雾隔绝,被阴煞封锁,彻底断绝了与外界所有的联系。求救无门,报警无望,外界的阳光、救援、热闹,仿佛是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与此刻深陷绝境的他们毫无关系。
他指尖轻触屏幕,打开手机手电筒功能,一束微弱、泛黄的细小光束缓缓亮起。光线暗淡,穿透力极差,根本无法照出房间,只能勉强照亮身前抵住房门的厚重实木桌椅与矮柜。
陈俊雄不敢将手电光束对准门缝、对准窗户、对准外界,生怕光亮穿透缝隙,暴露房间位置,吸引门外女鬼的注意。他只是借着微弱的光亮,仔细检查抵门的桌椅是否稳固,门板有无松动,门窗缝隙是否被浓雾阴气渗透。
厚重的实木书桌死死抵住门板,矮柜横向加固,层层叠加,屏障稳固,暂时没有被阴气撬动的痕迹。
就在手电光亮刚刚亮起的一瞬间,陈俊雄的目光下意识扫过门缝。
隔着一道细细的缝隙,他隐约看见,漆黑的走廊之外,一道模糊、佝偻、湿漉漉的白色影子,正贴着墙边缓缓掠过。
速度不快,身形单薄佝偻,乌黑的长发垂落及腰,浓密的发丝彻底遮盖住整张脸庞,看不到任何五官,只有一片漆黑的阴影。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色雾气,水汽不断滴落,在地面留下细碎的湿痕。
它贴着墙壁,缓慢滑行一般飘过门缝,转瞬便彻底隐没在走廊另一头的无边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心口骤然狠狠一紧,一股极致的寒意瞬间冲上头顶,头皮炸裂,浑身汗毛根根直立。
它还在巡楼,从未离开,从未放弃。
它一直徘徊在众人四周,在黑暗里窥探,在浓雾中游走,在每一间房门外静静等候。
“大家千万不要打开手机手电往门外、窗外照。”
陈俊雄立刻压低声音,隔着墙壁,快速提醒所有人,语气急促而严肃,“光亮在黑暗中格外显眼,会精准吸引它的注意,一旦暴露房间位置,它就会集中阴气,强行冲击房门,我们根本抵挡不住。”
黑暗之中,所有人立刻心领神会,纷纷快速关掉手机灯光,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重新回归死寂的黑暗,屏住呼吸,继续煎熬等待。
手机的光亮,在此时不再是安全感的来源,而是致命的诱饵。
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与漫长的煎熬中,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黑暗里的每一分钟,都仿佛被无限拉长,漫长得令人绝望。窗外的风声依旧呼啸,走廊的脚步声时近时远,女鬼的气息忽强忽弱,每一次靠近,都让房内的人心跳骤停;每一次远去,才敢稍稍松一口气。
没有人敢睡觉,没有人敢放松,所有人都睁着双眼,在黑暗里死死盯着房门的方向,听觉紧绷到极致,捕捉着外界每一丝细微的动静,神经脆弱到极致,随时都可能崩溃。
走廊的脚步声时而缓慢靠近,停在某一间房门外久久驻足,阴冷的气息死死笼罩门板,压迫得房内的人几乎窒息,心脏狂跳不止,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快要停止。时而缓缓走远,去往另一头,短暂的喘息过后,又是新一轮的巡视与窥探。
女生那边早已被无边的黑暗与未知的恐惧折磨得心神不安,濒临崩溃。赵露思、白鹿、迪丽热巴、刘诗诗四人紧紧抱在一起,指尖死死扣住彼此的手臂,指尖发白,手心全是冷汗,只能靠着彼此微弱的体温抱团打气,用几乎听不见的细语互相安慰。
男生们同样个个心神紧绷,强撑着表面的镇定,可心底早已被恐惧填满。许翔欣、吴子君、谢胜基、钟欣锠、叶子欣、林明海、叶进奕、许国峰、洪本建、吴瑞豪、黄伟雄、钟顺龙、符气镜一行人,各自守在房间,默默咬牙硬撑,熬着这无边无际的深夜。
陈俊雄依旧靠在墙角,背脊挺直,强撑着成为所有人的主心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恐惧从未消散,只是被他死死压抑,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思考、强迫自己找出所有生路的可能。
他在黑暗之中,不断复盘整件事从开始到此刻的所有脉络,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放着每一处细节,试图找到破局的关键。
从傍晚赌场那台诡异自主运转的招财猫角子机开始,那是一切祸事的开端,是贪念被唤醒的瞬间,是阴灵被招惹的源头;紧接着赌场大厅虚无缥缈的女人诡笑,预示着女鬼已经盯上了他们一行人;随后彩云阁酒店电梯镜面一闪而过的白衣鬼影,代表着它已经跟上众人,步步紧随;八楼深夜诡异的敲门声、阴寒的低语,是它开始试探、开始狩猎;走廊里来回巡走的脚步声,是它耐心的埋伏与等待;直至此刻全楼断电,黑影巡廊,黑暗狩猎正式开启。
一步一步,被逼入绝境,一环一环,陷入死局。
云顶山间终年不散的浓雾,锁住了山林,锁住了道路,锁住了无数枉死赌徒的亡魂,也锁住了他们这群误入凶地、一时贪玩、沾染贪念的活人。
赌场靠着山间聚煞格局,吸纳四方赌徒的财运、气运、贪念,造就了纸醉金迷的繁华,却也养出了无数不散的怨魂。而那台老旧的招财猫角子机,便是女鬼依附的媒介,是引诱活人入局的诱饵,是连接阳间与阴间的通道。
今晚,他们只是一群周末结伴上山散心、一时贪玩触碰赌机的普通人,仅仅动了一丝想要靠运气赢钱的贪念,便被卷入了一场跨越数十年的亡魂恩怨,被困在这座百年凶地,生死难料。
陈俊雄在心底暗暗立下誓言,只要自己今夜能够侥幸熬过这场生死劫难,能够活着等到天亮雾散、成功离开云顶,往后余生,绝对不会再深夜踏足这座高原,绝对不会再轻易触碰任何一台角子机,绝对不会再心存任何侥幸、任何贪念。
他会远离赌博,远离投机,远离所有妄图不劳而获的捷径,安稳踏实,守住本心,绝不再招惹这种阴煞缠身、生死一线的祸事。
不知熬过了多少个漫长煎熬的小时,浓稠如墨的夜色终于开始缓缓褪去。
天边遥远的东方,隐约透出一丝极淡、极浅、几乎看不见的鱼肚白微光。
漫漫长夜即将走到尽头,凌晨的曙光,终于悄然将至。
笼罩整座山间的无边夜色,开始缓慢消散,黑暗被一点点撕开,白日初生的阳气,正从天际缓缓升起,一点点压制山间游荡的阴煞。
窗外浓稠到极致的白色大雾,似乎也感知到了天光将至,雾气浓度稍稍减弱了几分,不再像深夜那般密不透风、封死一切,隐隐有了流动、散开的迹象。
与此同时,走廊里来回巡游、不停徘徊的拖沓脚步声,渐渐变少、变慢、变缓。
女鬼的行动不再频繁,停留的时间不再漫长,那股笼罩整层楼道、刺骨森寒的阴冷气息,也随之慢慢减弱、消退。
它似乎也在畏惧即将到来的天光,畏惧初生的阳气,畏惧白日的光亮。
陈俊雄靠在墙角的身体,终于稍稍松弛了几分,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缓缓卸下一丝重压。
熬过去了。
他们终于快要熬过去了。
天快要亮了,山间阳气即将彻底升起,阴灵的力量开始消退,女鬼即将被迫退回阴暗角落,不敢再肆意巡楼狩猎。
只要再坚持最后一小段时间,等到天光彻底亮起,所有人集体结伴撤离彩云阁,直奔人气鼎盛的赌场主楼,就能彻底脱离这片绝境,迎来一线真正的生机。
可就在众人心中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稍稍放松警惕的瞬间,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拖拽声。
沙沙……沙沙……
湿滑、黏腻、缓慢,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一点点拖过布满灰尘与水渍的地面,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缓缓逼近。
这声音,和之前的脚步声完全不同。
不是它一个人行走。
它似乎,带回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