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夜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了几分塞外带不回的温柔。
驿馆的正房内,烛火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拉扯在墙壁上。苏小小肩上的伤已经彻底结了痂,她站在地图前,看着北境之外那片代表着北朔王庭的广袤荒漠,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将军,我想回关外。”
苏小小的声音极轻,却像是一颗石子,狠狠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正在一旁用绢布擦拭长刀的霍去病动作猛地一顿。他英挺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长刀往桌上一震,发出一声刺耳的兵刃交睫之声。
“你疯了?!”霍去病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瞬间将苏小小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你当北朔王庭是什么地方?单于上次派来的刺客死在京城,你这周传回去的假情报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你现在回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苏小小抬起头,迎着他那双仿佛要吃人一般的凤眸。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怯生生地低头躲闪,而是挺直了脊梁:
“可那是我娘!还有我三十三个族人!”苏小小的眼眶泛红,声音隐隐带了哭腔,却字字铿锵,“将军,我是细作,是死士,我的命不值钱。可我娘熬断了一条腿把我养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车裂。哪怕是送死,我也得回去!”
“你——”
霍去病被她这一番话堵得胸口发闷。他是个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最看重的就是忠孝义气,苏小小为了生母甘愿赴死的决绝,非但没有让他觉得愚蠢,反而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碎了他心里最后那点防线。
“本将看你是猪油蒙了心!”霍去病一拂袖,硬邦邦地转过身去,咬牙切齿道,“风狼营的身法你练得明白,这脑子怎么就长不明白?单于既然用人质吊着你,王庭马厩周围必定布满了陷阱。你区区一个受了伤的二流细作,连大门的栅栏都没摸到,就得被乱箭射成筛子!”
苏小小看着他气急败坏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低声道:“那小小就不要将军管。左右这是小小的家事,明日一早,小小自会向皇后娘娘请辞,绝不连累将军,也不连累大齐。”
“站住!”
见她作势要走,霍去病彻底急了,长腿一迈便拦在她身前。他气得直喘粗气,一双大掌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慢刀捏碎。
“本将什么时候说过不管你了?!”霍去病怒吼道,可吼完对上苏小小那双盛满了泪水与惊愕的长眸,他的气焰又莫名地瘪了下去。
他有些狼狈地挪开视线,粗声粗气地啐了一口:“老实给本将在京城待着。至于关外那三十几条人命……本将来想办法。大齐的将领,从来没有看着自己救下的人去送死的道理。”
次日一早,霍去病端坐在书案前。由于老侯爷此时并不在京城坐镇,他只能连夜修书一封,通过军中的秘密飞鸽传信,将求援密信送往定远侯的外地驻所。
信中,霍去病一改往日的粗疏,极其详尽地阐述了清剿京城死线的战果,并提出了动用北境暗线、由大齐暗卫贴身渗透、边关驻军外围佯攻的“猎狼救援计划”。
而皇宫那一头,影七也早已将沈渡与夏泠泠的旨意带到——大齐向来赏罚分明,苏小小既然戴罪立功,大齐便奉陪到底。影七也已在暗中挑选了十名顶尖的暗卫好手,只待老侯爷那边的北境暗线接应到位,便可内外合击。
午后,驿馆正房。
霍去病将一叠写满了接头暗号和撤退路线的宣纸扔在苏小小面前。
“拿着。”霍去病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色傲然,“瞧仔细了。传信给老侯爷的密信已经发出,北境的暗线不日便会启动。到时候影七会带十个顶尖的暗卫陪你一同潜入关外。北境驻军会在正面战场制造摩擦,吸引单于的主力。你只需负责带路,找到你族人的位置,剩下杀人救人的粗活,有大齐的爷们儿顶着。”
苏小小呆呆地看着那份详细到连哪一个时辰换防都标注得一清二楚的计划书。这根本不是敷衍了事的应付,而是真刀真枪、动用了大齐军政两界核心力量的顶级跨国救援。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她昨晚的一句“那是我娘”。
强烈的震撼与无法言喻的温暖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将苏小小这十年来在北朔吃过的所有苦、受过的所有委屈,通通洗刷了个干净。
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在关心她、却硬是把脸崩得像块生铁一样的年轻将军,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上前一步,伸出那双犹带药香的素手,一把包裹住了霍去病垂在身侧的粗粝大掌。
“将军……”苏小小的声音颤抖,眼里亮晶晶的,全是他的倒影。
霍去病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他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浑身紧绷得连呼吸都停了。掌心里传来的属于女子的温软与细腻,比边关最烫人的烈酒还要让他浑身发燥。他长这么大,除了在沙场上跟敌人肉搏,何曾跟一个姑娘家如此亲密地肌肤相贴?
他本能地想要把手抽回来,可看着苏小小那满是感动与依赖的眼神,那长满老茧的手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有挪开。
“咳……”
霍去病有些狼狈地干咳了一声,硬是将头扭向窗外,不去看她那张清秀绝俗的小脸。只是那原本冷硬的嗓音,此刻却别扭得厉害:“本将再跟你说一遍,这是公事。皇上和娘娘想要北朔的布防,本将不过是顺带帮大齐开疆拓土,你少在那自作多情。”
苏小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角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已经高高扬起。她没有拆穿这个傲娇直男的谎言,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几分。
“小小明白,小小多谢将军,多谢大齐。”
入夜,蝉鸣渐起。
两尊石凳,一轮明月。
传信的飞鸽已经融入夜色,救援计划大局已定,只待数日后北境的后续回音便可启程。难得清闲下来的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霍去病坐得笔挺,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无意识地晃悠着,视线总是飘向北境的方向。而苏小小则安静地坐在他身侧,月光落在她青色的裙摆上,宛如一朵静静盛开的幽兰。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可那空气中流转的药香与皂角味,却不知不觉地交织在一起,比这京城的春夜还要醉人。
霍去病侧过头,看着月光下苏小小那有些柔弱却异常坚毅的侧脸,指尖微微摩挲了一下,似乎还在贪恋午后那抹温软的触感。他在心里暗暗发了誓——
北朔王庭是龙潭虎穴又如何?这一次,他霍去病不仅要帮大齐把钉子扎进去,还要把这个爱哭的军医丫头,完完整整地带回大齐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