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婷走了之后,整个家,甚至整个城市,仿佛都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忠义每天回到家里,再也没有那个温柔的声音迎接他,餐桌上也再也没有准备好的热腾腾的饭菜。习惯了两个人的甜蜜,突然变回一个人的孤单,那种落差感,真的很难熬。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也为了填补心里那份空虚,忠义开始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工作里。
每天清晨五点,整座城市还在沉睡,他已经坐在了办公室里。电脑屏幕荧荧的微光映在他布满血丝的双眼里,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疯狂地查阅账目,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数字误差;他顶着烈日跑遍每一个工地,鞋底沾满了泥泞也不肯停歇;他拉着客户谈方案,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冰咖啡,仿佛只要身体不停止运转,心脏就没空去疼痛。
“Micheal,你这样不行啦,再怎么忙也要休息一下嘛,身体会垮掉的。”
慧青抱着一份文件夹走进来,重重地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西装有些褶皱,下巴冒出了胡渣,原本神采奕奕的脸庞如今深陷下去,黑眼圈重得惊人。
忠义从一堆报表中抬起头,机械性地挤出一个笑容,摆了摆手:“没事啦,年轻人体力好,拼一点应该的。”
“你这哪是拼命,你这是在自虐。”慧青眉头紧锁,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心疼。
忠义避开她的目光,自顾自地整理着手头的资料,声音有些沙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趁现在多赚点钱。等Emily回来,我们就可以换间更大的屋子,买她最喜欢的那套北欧风家具,让她过更好的生活啊。”
他的语气听起来充满憧憬,可慧青却听到了其中的颤抖。
忠义害怕停下来。一旦手里的笔放下了,一旦窗外的霓虹灯不再闪烁了,那些积压在心底的负面情绪就会像决堤的潮水——志聪最近在公司里的一些举动、账目里几个解释不清的漏洞,还有那个远在异国、只能出现在屏幕里的身影,全都会一股脑地涌上来。
他不敢去想,不敢去问。他只能用这种近乎自杀式的忙碌,把所有的不安、怀疑与思念,统统封死在工作的废墟之下。
就这样过了大概一个多月。
这天午休时间,志聪端着咖啡,看似无意地走到忠义办公桌前。
“Micheal哥,看你最近忙到脸都黑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哦。”志聪脸上挂着看似关切的笑容,“我看啊,你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忠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叹了口气:“没办法啊,事情多。”
“再忙也要吃饭睡觉啊。”志聪笑了笑,提议道,“不如这样吧,这个周末,我们大家一起出去走走,散散心好不好?我知道晋城外有个地方叫‘Damai度假村’,环境很不错,远离市区,空气又好,还有游泳池和烧烤区。”
“我们就当是去度假放松几天,你也趁机好好休息一下,你觉得怎样?”
忠义愣了一下,确实,最近压力太大了,是该出去透透气了。
“好啊,听起来不错。”忠义点了点头,“那你帮我问Esther看她有没有空。”
“我已经问过她啦,她一听说是去度假,开心得不得了,一口就答应了!”志聪连忙说道,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然而,慧青的开心并没有维持多久。
就在出发前一天晚上,慧青正在家里兴高采烈地收拾行李,心里又期待又紧张。
其实,她心里藏着一个秘密。这么多年来,她对忠义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朋友和兄妹。看着忠义和茜婷那么恩爱,她虽然祝福,但心里那份喜欢却从来没有消失过。
这次去度假,环境那么浪漫,她甚至在心里偷偷盘算着,要不要找个机会,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哪怕只是让他知道也好。
就在她对着镜子傻笑的时候,手机突然收到了一条短信,是一个以前认识的、还在道上混的朋友发来的。
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几个字:
「Esther,告诉你一个消息,阿圆出来了。」
“嗡——!”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在头顶炸开!
慧青手里的衣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雪,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阿圆……
那个名字,就像是一个噩梦,缠绕了她整整好几年!那个粗暴、残忍、有暴力倾向的男人,那个曾经把她打得遍体鳞伤的恶魔!他竟然……出狱了?!
“他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慧青吓得手脚冰凉,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太了解阿圆的为人了,他心胸狭窄,记仇得很!当年忠义为了帮她,坏了他的好事,还害得他坐牢,他心里一定恨透了忠义,也恨透了她!
现在他出来了,第一个要找的人,肯定就是她!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想取消这次行程,她想躲起来,她想告诉忠义不要去……可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说。她怕说了,大家都会知道她以前那些不堪的往事,怕忠义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更怕阿圆那个疯子,真的会因为她而再次伤害到忠义。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慧青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哭得撕心裂肺,却又无可奈何。
周六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银色轿车的引擎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对于忠义和志聪来说,这个周末是翘首以盼的“逃离计划”——逃离办公室的冷气、堆积如山的报告,以及城市里永远听不完的鸣笛声。
忠义熟练地操纵着方向盘,音响里放着轻快的民谣。志聪降下了半边车窗,贪婪地呼吸着带泥土芬芳的空气,兴奋得像个刚放假的孩子。
“你们看那片云,像不像个巨大的棉花糖?”志聪指着远处的山峦,回头冲慧青喊道,“Esther,咱们这次选的地方准没错,这才是生活嘛!”
忠义看了一眼后视镜,也跟着搭腔:“没错,难得大家都有空。等两个月后Emily回国,我带她也来这儿跑一趟,到时候咱们两对儿一起露营。”
然而,后排的慧青只是象征性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她的双手死死地扣着安全带,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那句“好啊”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
就在出发前的那个深夜,她收到了一条告知阿圆出狱的消息。
“Esther?”忠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担忧,“你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是不是车里太闷了?要不我靠边停一下,你下去透透气?”
“啊?不,不用了!”慧青像触电一样缩了一下肩膀,声音由于惊恐而显得尖锐。
志聪也转过头来,疑惑地打量着她:“Esther,你今天真的很奇怪。从上车起你就一直在看后视镜。是在等谁吗?”
“没……我只是昨晚没睡好。”慧青慌乱地避开志聪的视线,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
一辆黑色的旧款轿车从后方变道超车,在经过他们时发出了刺耳的轰鸣。慧青吓得整个人缩到了阴影里,心脏狂跳,仿佛那发动机的声响就是阿圆粗暴的咆哮。
窗外的景色越是宁静翠绿,慧青内心的荒原就越是狂风大作。
“到了到了!看,前面就是那间Damai度假村!”志聪指着前方欢呼起来。
忠义缓缓减速,准备拐入那条偏僻的林间小径。
与此同时,监狱大门缓缓打开。
一个身材高大、眼神凶狠的男人走了出来,他抬起头,眯着眼看着刺眼的阳光,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容。
正是阿圆!
几年的牢狱生涯并没有磨掉他的戾气,反而让他变得更加阴沉和可怕。
“出来了……林北(福建话,意思是老子)终于出来了!”阿圆活动着手脚,骨头发出“咯咯”的声响,“罗忠义!李慧青!你们这两个王八蛋给我等着!当年你们怎么对我的,我一定要加倍讨回来!”
他首先回到了以前熟悉的地方,去找以前的小弟和朋友打听消息。
“喂,知道李慧青那个八婆现在在哪里吗?还有那个叫什么罗忠义的,现在混得怎样了?”
然而,问了一圈,大家要么说不知道,要么就是含糊其辞。毕竟现在忠义他们是老板,没人敢轻易得罪。
阿圆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他妈的!给我躲起来了是吗?”阿圆咬牙切齿,“我就不信找不到你们!就算挖地三尺,我也要把你们这班混蛋找出来!”
忠义三人到Damai度假村后,环境果然如诗如画,舒服得让人忘记烦恼。
下午,天气有点热,三人换了衣服,来到度假村的游泳池消暑。
池水清澈冰凉,泡在里面非常舒服。忠义游了几个来回,感觉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哇,这里真的太舒服了!”慧青也暂时忘记了恐惧,开心地在水里玩着。
“你们先玩,我去一下洗手间,顺便打个电话给Client (客户),很快回来。”志聪说了一声,便走上岸,用毛巾擦了擦身体,神情自若地离开了泳池区。
走到一个偏僻、没人的角落,志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阿圆粗鲁又暴躁的声音:“谁啊?!”
志聪压低声音,语气冰冷:“喂,是不是王正圆?想不想知道李慧青现在在哪里?”
“你是谁?”阿圆立刻激动起来。
“我是谁你不用管。”志聪冷冷地说,“我只告诉你,她现在和罗忠义一起,在晋城外的Damai度假村。他们今晚都会在这里过夜。机会只有一次,想报仇的话,就自己快点过来。”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志聪立刻挂断电话,删除了通话记录,然后又恢复了那副斯文的模样,慢悠悠地走了回去。
“不好意思,久等了。事情处理完了,我们继续玩吧。”
夜幕降临,达迈度假村被一片温馨的灯光笼罩着。
晚餐过后,三人坐在泳池边的凉亭里,吹着晚风,喝着饮料,聊得非常开心。
夜色撩人,气氛浪漫得恰到好处。
慧青的心跳得飞快。她看着身边的忠义,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英挺。这么多年的感情,这么多年的陪伴,她真的不想再隐瞒了。
哪怕……只是最后一次任性也好。
“Jason,”慧青深吸了一口气,鼓起了毕生最大的勇气,“我……我有话想对Micheal说,那个……Jason你能不能……先回避一下下?”
志聪一听,心里冷笑一声,表面上却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哦哦,明白明白!你们聊,你们慢慢聊!我正好想去外面走走!”
说完,志聪意味深长地看了忠义一眼,然后识趣地离开了,只是在转身的瞬间,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阴鸷。
凉亭里,只剩下忠义和慧青两个人。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和水波声。
慧青的脸涨得通红,双手紧张地扭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忠义。
“Micheal……”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其实……有一句话,我藏在心里很久很久了……”
忠义看着她,温柔地笑了笑:“傻瓜,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说吧,我听着。”
慧青抬起头,眼里闪烁着光芒,带着期待,带着羞涩,也带着一丝决绝。
她张开嘴,正准备说出那四个字——
“我喜欢你……”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巨响!
凉亭旁边的围栏被人狠狠一脚踹断!
一个如同地狱修罗般的身影,带着满身的戾气和杀气,猛地冲了出来!
“死八婆!!果然在这里!!”
一个熟悉又恐怖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耳边!
慧青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阿圆双目赤红,面目狰狞,手里还拿着一根粗大的木棍,正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一般!
“啊——!!!”慧青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吓得当场瘫软在地!
噩梦,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