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元和四年的秋天,京城迎来了十年来最热闹的一场盛事。
关外长风平息,北朔十三部彻底归顺。当班师回朝的玄色大军踏入京城朱雀门的那一刻,漫天的金黄银杏叶随风飘落,街道两旁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欢呼声几欲掀翻天街的瓦砾。
霍去病一身亮银铠甲走在最前方,胯下踏雪黑马神骏非凡。三年的风沙没能折损他半点风骨,反而让他更显沉稳锐利。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辆朴素的马车里,苏小小正掀开布帘,看着这阔别三年的繁华京洛,眼眶微微发热。
她阿娘和三十三名族人,此刻正安稳地安置在后方的随军车队里,他们终于不再是奴隶,而是大齐庇护下的子民。
金銮殿上,金碧辉煌,龙涎香袅袅。
沈渡一身玄色绣金龙袍,端坐在龙椅之上,眉宇间尽是威严的帝王之气。夏泠泠一袭凤袍坐在他身侧,眼里满是欣慰的笑意。
“末将霍去病,参见陛下,参见娘娘!”霍去病大跨步上前,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好!骁骑将军霍去病,三载平北朔,开疆拓土,功在千秋!”沈渡抚掌大笑,声音响彻大殿,“传朕旨意,进霍去病为定襄侯,赏千金,赐食邑……”
“陛下且慢!”
沈渡的话还没说完,霍去病突然一抱拳,清脆地打断了皇帝的话。满殿文武百官皆是一惊,心说这混小子怎么三年不见,还是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倔脾气?
霍去病抬起头,那张英挺的脸上没有半点面对封侯拜相的狂喜,反而无比认真地直视着沈渡:
“末将不要封侯,也不要千金。末将想用这三年的军功,向陛下求一道旨意。”
沈渡挑了挑眉,与身侧的夏泠泠对视一眼,嘴角含笑:“哦?你且说说看,想求什么?”
霍去病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转过头,看向站在大殿最后方、一身素净襦裙的苏小小。在满朝文武震惊的目光中,这个大齐最骄傲的战神,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末将求娶医女苏小小为正妻!此生此世,不纳妾,不别娶,愿以万里军功,换与她白头偕老。求陛下成全!”
大殿内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苏小小站在百官末席,整个人瞬间呆住了,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这个傻子……那可是封侯拜相的军功啊!他竟然就这么随手扔了,只为了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将军夫人身份。
“准了!”
还没等沈渡开口,大殿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洪亮的公鸭嗓。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身穿一身宽大常服、头发有些花白的太上皇,正毫无形象地踢飞了脚边的软垫,像个老顽童似的从后殿一颠一颠地跑了出来。
自从把皇位卸任给沈渡之后,这位大齐前任掌权者就彻底放飞了自我。朝政他是一概不管,天天在后宫遛鸟斗鸡,成了宫里出了名的“老顽童”。
太上皇一边跑一边嚷嚷,指着沈渡的鼻子就开骂:“准了准了!老大不小的结个婚还磨磨唧唧!渡儿我可告诉你,你少在那扣扣搜搜的,去病不要封赏是他的事,你这做皇帝的婚赐得体面点!”
骂完皇帝,太上皇揉了揉发酸的腰,突然像是变脸一样,凑到沈渡和夏泠泠跟前,一张老脸上写满了幽怨与悲愤:
“说到结婚朕就来气!沈渡,夏泠泠!你们两个给朕老实交代,这都三年了!啊?整整三年了!萧逸和那北朔来的母老虎赵月,前天把大胖小子都抱进宫给朕请安了!你们俩呢?!天天腻歪在椒房殿里,夏泠泠你这肚子怎么跟没动静一样?朕天天做梦都想抱小皇孙,你们是不是成心想气死朕?太医院那帮饭桶也是,朕天天让他们送补药,都补哪儿去了?!”
“噗嗤……”坐在上首的夏泠泠一个没忍住,差点把刚喝进去的茶水喷出来,一张清丽的俏脸瞬间涨得通红。
沈渡的面色也是精彩纷呈,那张素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帝王冷脸,此刻黑得像锅底。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压低声音道:“父皇,这大殿之上,百官看着呢,子嗣之事……儿臣自有分寸。”
“分寸个屁!你天天批折子批到半夜,朕看你就是不行!”太上皇翻了个硕大的白眼,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彻底把皇帝的底裤都给扯了下来。
文武百官见状,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当场变成聋子。
就在金銮殿上一片混乱之际,一直站在沈渡身后、宛如一尊毫无感情的冰雕般的影七,藏在飞鱼服袖子里的手,却悄悄握紧了。
他微微侧过头,有些僵硬地看向站在夏泠泠身后、正在拼命憋笑的小医女青禾。
青禾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有些俏皮地对他眨了眨眼,那双圆滚滚的大眼里,满是澄澈的欢喜。这三年来,影七虽然人在京城身负两职,但只要青禾出宫采药,那暗处必定有一抹飞鱼服的残影默默相随。那包犹带余温的桂花糕,影七送了整整三年。
似是借了霍去病金殿求娶的胆子,又像是被太上皇那句“老大不小”给戳中了。
万年不化的冰山影七,突然上前一步,极其突兀地撩开袍角,重重地跪在了霍去病身侧。
“微臣影七,叩见陛下。”影七的声音依旧冷冽,但仔细听去,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
沈渡好不容易把自家老头子按回椅子上,一转头瞧见影七也跪下了,额角青筋忍不住跳了跳:“影七,你又凑什么热闹?”
影七深吸一口气,腰杆挺得笔直,一字一顿道:
“微臣……亦求陛下指婚。臣愿娶皇家医馆医女青禾为妻。臣此生居于暗影,愿以此身余下宿命,护她一生无忧。”
站在后方的青禾整个人都傻了。她手里还死死拽着夏泠泠的凤袍衣角,一张小脸瞬间红成了熟透的红苹果,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傻乎乎地看着那个跪在殿中央的冷酷背影。
“哎哟呵!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扎堆成亲啊!”太上皇一拍大腿,乐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转头对着沈渡挤眉弄眼,“看见没?连你手底下的暗卫都开窍了,你这个做皇帝的还跟个木头一样!准了准了,赶紧下旨!”
夏泠泠也是满眼惊喜,拉了拉沈渡的衣袖,眼里亮晶晶的。
沈渡看着底下跪着的两个得力干将,又看了看自家皇后那期盼的神色,原本严肃的面容终于冰消瓦解,无奈地失笑出声。
“传朕谕旨!”
沈渡长袖一挥,帝王之音响彻大殿:“骁骑将军霍去病、医女苏小小,情深义重,历三载而弥坚;暗卫副总管影七、医女青禾,克己奉公,默默相守。特赐两对新人,于下月十五黄道吉日,同天办婚,红绸铺城,举国同庆!”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个月后,下月十五,宜嫁娶。
这一日的京城,彻底沦为了红色的海洋。从将军府到皇家医馆,整整十里长街全部铺上了厚红的大红绸缎,鞭炮声、锣鼓声从清晨一直响到了深夜,震耳欲聋。
萧逸和赵月夫妻俩早早地就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来凑热闹。赵月虽然生了孩子,性子却依旧彪悍,一身塞外风格的红裙,单手抱着娃,另一只手拍得霍去病的护肩啪啪作响:“霍去病,本妃今天可是来喝喜酒的!要是敢让小小受半点委屈,本妃掀了你的将军府!”
萧逸在一旁温润地笑着,手里还提着一叠厚厚的、送给两对新人的新婚贺礼,一边无奈地提醒:“月儿,轻点,孩子都被你吓哭了。”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将军府与暗卫府邸里人声鼎沸。两对新人跨过火盆,在满朝文武、帝后以及老顽童太上皇的亲自见证下,终成眷属。
热闹的喧嚣声中,沈渡悄悄握紧了夏泠泠的手,两人站在回廊下,看着不远处被众人灌酒灌得面红耳赤的霍去病,以及在暗处被青禾塞了一满嘴桂花糕、有些手忙脚乱的影七。
“泠泠。”沈渡在皇后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深情,“父皇白日里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泠泠没往心里去”夏泠泠眸子透过一丝皎洁
远处的金銮殿方向,似乎又传来了太上皇大呼小叫讨要喜钱的声音。这泼天的人间烟火,伴随着大齐的盛世风华,终于在这一夜的欢声笑语中,走到了最幸福、最圆满的岁月长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