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周的桥被连夜封锁,海关医官调来的两台大功率工业排风机在雨棚下轰鸣,试图将那股混杂着海蛇毒素和腐肉的恶臭驱散干净。
在临时搭建的充气式防化验尸棚内,紫外线无影灯将樟木箱内部照得一片惨蓝。
依斯迈用一把细长的外科镊子极度精准地从死者郭海潮已经碳化剥离的右手中指甲缝里夹出一缕混着暗红色血块的白色粉末以及一块几乎被海水泡烂的黄色纸纤维碎片。
“这不是普通的工业高压注射。”
依斯迈将那缕纤维放入载玻片,推到便携式电子显微镜下,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一种粗糙的手工竹浆纤维纹理,上面甚至还残留着半个用朱砂书写、已经发黑的闽南梵字。
“廖Sir,您看,这些白色粉末是生石灰(Calcium Oxide),而这块纸屑是槟城早期洪门会党秘传的‘亡魂封煞符’。”
依斯迈摘下沾满黏液的面罩,露出了他那张极具学院派风格的严肃面孔,“从医学角度来看,凶手在给郭海潮注射海蛇毒素溶解剂之前,强行让他吞服了大量的生石灰。生石灰在胃部遇水放热,导致其内脏严重灼伤和脱水,这极大地加速了皮下微血管的破裂,而从民俗符号学的角度来看,这被称为‘痲疯降’(Sihir Kusta)。”
坐在一旁长凳上的阿朗脸色在紫外线灯下显得有些阴沉,他摩挲着手里的一枚老旧铜钱低声说道:
“19世纪末,马六甲海峡的华裔海盗和私会党在惩罚‘二五仔’(叛徒)时,最忌讳的是,死去的叛徒会变成厉鬼回来报复。他们会把叛徒剃光全身毛发,灌下石灰以锁住其三魂七魄,再贴上封煞符将其装入樟木箱并投入海中,使其在黑暗中全身溃烂而死。这是一种结合了巫罗民俗与早期华人秘密帮会戒律的残忍私刑。林苍生不是在杀人,而是在用一百年前海盗的规矩清洗北马的走私盘口。”
廖震华站在验尸棚门口,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半边脸隐藏在乔治市深夜的黑暗中。他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冷硬的轮廓让周围窃窃私语的本地水警们不由得退避三舍。
“一百年前的海盗用木船,现在的林苍生用大飞(即“大飞”号,一种高科技快艇)。” 廖震华的声音像沙砾般粗粝,“时代变了,但骨子里的‘黑吃黑’没变。“Ah Sa,大飞找出来没有?” 验尸棚外,陈诗雅(Ah Sa)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防风夹克里,面前的三台微型显示器正通过槟城第二大桥的军用微波基站疯狂过滤过去48小时内马六甲海峡北部所有的雷达反射波。
“郭海潮的手机虽然被毁了,但他戴的百达翡丽潜水表里加装了合义帮用来追踪高级干部的微型LoRa定位芯片。”
Ah Sa的双眼因长时间盯着屏幕而泛着异样的神采,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复杂的十六进制代码,“我黑进了北海海事局的VTS(船舶交通管理系统),发现一艘非法改装的快艇,登记为‘槟榔屿底层捕虾船’,在郭海潮失踪的当晚,其吃水深度和发动机转速完全不符合常理。那根本不是渔船,而是一艘全碳纤维船身,并加装了四台350马力的本田舷外机的‘极速幽灵’。”
屏幕上的地图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红点,死死地钉在距离姓周桥不到1.5海里的外海蚝排盲区。
“这艘船加装了军用级别的反雷达涂层和声呐屏蔽器,但为了维持船上某些高功率设备的运转,它一直在盗用木蔻山废弃灯塔的工业微波电网,现在正停在海墘对开的暗流中心。”Ah Sa 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灵媒特有的神经质,“头儿,那艘船上的磁场波动……和我们在乌鲁近打雨林里遇到的 LRAD 次声波武器用的是同一套供电频率。”
“普莉亚,验枪。”
廖震华没有任何犹豫,转头走向风雨交加的木栈道,煞气在这一刻全面爆发,像一头在赤道风暴里锁定了猎物的孟加拉虎。
“今晚封港,不管今晚海里浮起来的是神仙还是海盗,全部用9毫米空尖弹招呼。”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姓周桥的木栈道在潮汐的疯狂拍击下剧烈颤抖,原本应该随着风雨退去的夜潮在这一刻却开始诡异地向岸边逆流。
海墘一带原本波涛汹涌的黑色海水在短短几分钟内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浪花,整片马六甲海峡的北口海面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泛着黏稠质感的黑色镜面。
“沙沙……沙沙……”
一阵类似于无数张湿透的纸张在地上摩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木栈道下方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大家退后!磁场数值在成倍飙升!”Ah Sa 的小型检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的指针直接卡死在红色区域。
“哗啦。”
海面下,原本黑沉沉的海水在低钠路灯的映照下竟然从底部的泥沙里泛起一股浓烈到极点、泛着铁锈味的血红色。那不是真正的鲜血,而是某种隐藏在远洋高科技船只上的高功率超声波换能器。它正在剧烈震荡海床底部的红土矿和赤潮藻类,强行改变海水的折射率。
在现代物理波段和闽南“痲疯降”心理暗示的双重作用下,SB调查组五人的视觉神经瞬间遭受了毁灭性的冲击。
在他们的视线里,那片血红色的海水中突然冒出了无数条由森森白骨与紫黑色的脓包交织而成的“长手”。这些“长手”足有两三米长,皮肤表面长满了与郭海潮尸体上相同的溃烂脓包。它们密密麻麻地从海水中伸出,指甲死死地扣在姓周桥那座拥有百年历史的木桩上。
“咯吱……咯吱……”
在这些“长手”的拉扯下,沉重的木桩竟然开始往海里倾斜,两旁华裔渔民的百年木屋也开始出现裂缝,瓦片噼里啪啦地掉进血海里。
“主啊……这是旧时代死在木蔻山的麻疯幽灵……”依斯迈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他眼前防化面罩上竟然出现了一层绿色的霉菌,这是次声波共振引发的大脑幻觉,正在强行修改他的唯物医学认知。
“不是幽灵,是海东青以前死在海里的水鬼!”
普莉亚暴喝一声。长年的军警训练让她的脊椎挺得笔直,像是一根标枪。她单膝跪在剧烈摇晃的木板上,毫不犹豫地朝着水面上那些“脓包长手”扣动了雷明顿散弹枪的扳机。
“轰!”
十二口径的鹿弹在海面上炸开了大片血红色的水花,然而超声波带来的视觉误差却让子弹全部打在了空处。那些长手在硝烟中诡异地扭曲了一下后,又继续疯狂地拉扯着木栈道,试图将整个调查组拖入冰冷黏稠的马六甲海峡。“阿朗!找媒介!林苍生在海里丢了东西!”
廖震华站在晃动幅度最大的木栈道尽头,双眼因极度精神压迫再次沁出血泪。但那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血案的唯物主义躯壳却像一尊钉在木桩上的铁铸神像。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跨出了一步,右脚重重地踏在木板上,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凶戾煞气化作了一声暴喝:
“大马皇家警察在此!哪个清朝的水鬼敢上岸?”
这一声暴喝夹杂着廖震华极度凝聚的精神意志,竟在短时间内强行抗衡了次声波对五人中枢神经的控制。
在廖震华的煞气掩护下,阿朗猛地咬破舌尖,将一口真阳血喷在自己右手上那枚刻有“开元通宝”字样、长年佩戴的老旧清代辟邪铜钱上。
“这不是鬼,而是‘降头锚’!”
阿朗如同一只灵活的雨林猿猴,顺着开裂的木桩滑向海面。冰冷血红的海水即将没过他胸口,他终于借助手电筒的强光看清了卡在桥底主桩上的一件东西——一个用防水塑料膜死死包裹着、不断闪烁绿光的现代超声波水下换能器。换能器的电缆上,则死死捆着一块刻满郭海潮生辰八字的压舱铁。
现代生化设备配合私会党的血亲诅咒,就是林苍生在北马海域布下的“科学麻疯降”。
“给我断!”
阿朗怒吼着,右手的古铜钱上沾满了鲜血,他将铜钱狠狠地卡进换能器的接线口。与此同时,他左手持警用匕首,寒光一闪,拼尽全力将那根连接外海信号的同轴电缆一刀两断。
“滋滋——!”
一阵刺耳的电子短路声在水下爆开,随着电缆被切断,木栈道下方那股疯狂逆流的海潮,瞬间失去了核心的物理共振频率。
血红色的巨大手掌在强光手电的照耀下如同肥皂泡般破裂,两秒钟后化作泛着赤潮藻类的暗红色海水。开裂的百年木桩停止了晃动,海风重新吹进了姓周桥的每一个角落。
一点五海里外,那艘隐匿于废弃蚝排之中的高科技大飞,因水下换能器短路,整船电子屏蔽系统立即陷入了持续三十秒的死机状态。
“头儿!它的防雷达涂层失效了!我锁死了它的发动机ECU(电子控制单元)!”Ah Sa 在木栈道上兴奋地尖叫起来。屏幕上的红色光点被一个金黄色的警方标志死死钉住。
“普莉亚,带上水警,包抄蚝排。”
廖震华站在恢复平静的木栈道上,抹掉了眼角的血迹,衣服早已被海风和雨水浸透,但手里的格洛克19手枪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冰冷光泽。
“依斯迈,把郭海潮的胃内容物报告传给内政部,告诉他们林苍生在槟城不仅走私私盐,还掌握了一条能够自主合成海蛇神经毒素的现代生化技术。此案已上升至国家安全级别。”
清晨五点,乔治市的东方海平线上隐隐泛起一缕黎明前的深蓝色。
姓周桥的老渔民们战战兢兢地推开门,看着那些虽然在风雨中倾斜,却依旧死死钉在海床里的百年木桩,纷纷跪在地上感谢神明。
他们不知道,保住这片百年华人的聚落的,不是什么拿督公的显灵,而是五个在赤道暴雨里,用血肉之躯和现代逻辑与最尖端的犯罪科技搏杀到天明的人。
“走。”
廖震华第一个跨上了低鸣的水警缉私艇,他用“鹰眼”死死盯着海峡对岸那片即将被阳光照亮的百年“北海”码头。
“天亮了,水鬼该上岸晒干了。”
缉私艇破开重重迷雾,带着SB调查组成立以来最纯粹的杀意,笔直地扎向北马黑金网络的最后一个核心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