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8日,吉隆坡。
倾盆暴雨毫无预兆地砸向这座“南洋巨鳄”般的城市,太平洋的气压将闷热的湿气死死地压在巴生谷(Klang Valley)上空。从双峰塔(KLCC)的镀钛外墙,到敦拉萨国际贸易中心(TRX)的玻璃幕墙,都被这场夹杂着尾气和红土腥味的暴雨冲刷得一片模糊。
霓虹灯在积水中折射出黏稠扭曲的血红色。
吉隆坡国际机场(KLIA)第二航站楼的到达大厅、南北大道(PLUS)的双向收费站以及武吉免登(Bukit Bintang)十字路口的巨大LED商业屏幕上原本滚动播放的广告在一秒钟内被紧急切断。
取而代之的是三张高分辨率的警章标准照,以及由武吉阿曼皇家警察总部直接签发的最高级别“红色通缉令”(Waran Tangkap Merah)。
【通缉通告:极度危险】
- 依斯迈·卡西姆(原SB特区高级法医顾问)
- 普莉亚·纳尔(原UTK特警特勤、SB特区行动组长)
陈诗雅(原SB特区技术支援)
三人涉嫌在泰马边境与金三角贩毒集团勾结,并在外勤期间谋杀大马特殊事件调查组组长廖震华警司,盗取国家甲级加密数据,武吉阿曼政治部(E1)、刑事调查部(CID)及特别行动指挥部(PGK)已获准就地击毙三人。
雨水顺着大屏幕不断流淌,将依斯迈那张戴着金丝眼镜、面色冷峻的脸拉扯得变形、阴鸷。
“啪。”
一只沾满黑泥与血垢的战术靴狠狠地踩碎了茨厂街(Petaling Street)窄巷里的一滩积水。
依斯迈法医大口喘着粗气,警用蓝色衬衫早已被雨水和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脊背上,右肩上缠着一圈粗糙的防腐绷带。由于高强度的体力透支,伤口处正不断渗出淡粉色的组织液。
他用一件宽大破烂的黑色防水风衣死死地裹着背上的那具遗体——正是廖震华组长,他已经开始出现尸僵,硬如铁石。
“依斯迈,往左,避开苏丹街(Jalan Sultan)的高清天眼。三秒后,红绿灯路口将有两辆政治部的普腾(Proton)巡逻车经过。”
陈诗雅的声音低微得近乎耳语,从依斯迈耳朵里塞着的旧式单耳骨传导耳机中传出。
此时的她正坐在距离依斯迈不到五十米远的废弃垃圾运输车的后车厢里,双耳因在金三角神庙遭受高功率微波的毁灭性辐射而彻底丧失了对外界物理声音的感知能力。她现在完全依赖视网膜上的微型眼动追踪仪以及十指在之前埋设于吉隆坡的一套名为“盲区火种”(Blindfire)的离线铜线网络终端上的疯狂敲击。
这套离线网络是她前几年为了防止SB小队被高层监听而秘密搭建的,当时她利用了冷战时期在茨厂街废弃的英国殖民地地下电信电缆(PSTN旧铜线)。它不连接现代互联网,不经过吉隆坡市政的云端服务器,而是完全依靠低频无线电在旧水管间跳频。
“普莉亚,顶得住吗?”依斯迈压低声音,在雨声的掩护下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普莉亚。
普莉亚几乎整个人都瘫软在一条长条木凳后面,这位曾经能够单手制服百斤重犯的印裔“霸王花”,此刻大腿和小腹上的肌肉正在发生不可逆的严重横纹肌溶解。极度酸中毒让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她用左手死死抠着一根生锈的铁管,硬是用右腿在茨厂街满是烂菜叶和塑料袋的地面上拖行,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被雨水瞬间冲淡。
“我还没死,只要那帮穿白衬衫的内鬼没死绝,廖队的枪,我就能替他擦。”普莉亚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里面满是黑色的淤血。
“注意!三、二、一,走!”
Ah Sa的指令在耳机里下达的瞬间,两辆闪烁着刺眼红蓝警灯的黑色普腾巡逻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狠狠地甩尾,冲过了苏丹街的十字路口。车窗降下,几名荷枪实弹、身穿武吉阿曼反恐特勤服的警员端着MP5冲锋枪,目光如炬,在暴雨中的街道上疯狂扫视。
就在警灯交替闪烁的视觉盲区,依斯迈背着廖震华,左手死死搂着近乎虚脱的普莉亚。他们借着漫天暴雨的掩护,如同一群幽灵一般,发出“呲溜”一声,滑进了茨厂街深处,那条挂满“生记客家面”和“阿婆凉茶”破烂招牌的胡同。
胡同的尽头是一间早已被贴上武吉阿曼刑事调查部(CID)的白色封条的三层老式骑楼茶楼。
那便是“源香茶室”。三十年前,廖震华组长的亲舅舅在这里开档。在廖队还没进警校、还在马六甲当街头混混的岁月里,他无数个下午都是在这间茶室的后巷里抽着最廉价的印尼丁香烟度过的。如今,舅舅早已死于当年的黑帮仇杀,这里也因SB小队半个月前被查封而沦为废墟。
封条在暴雨的浇灌下已经开始腐烂、卷边。
依斯迈没有走正门,而是单膝跪地,用藏在袖子里的法医截肢刀极其熟练地挑开了茶室后方一扇生锈的铁闸门上的锁扣。
“嘎吱——”
铁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依斯迈带着两个手下,满身是雨和血腥味,瞬间没入了茶室内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砰。”
铁门重新合上。
外面的吉隆坡仍在暴风雨中喧嚣,茶室内却死寂得像一座中世纪的坟墓。
这里弥漫着南洋老建筑特有的潮湿霉味,以及日久天长的红木茶桌的油脂味和木地板下死老鼠的腐烂味。依斯迈凭着记忆,背着廖队穿过一张张落满灰尘的圆木桌,走到了茶室最深处的柜台后面。
他移开了一叠发霉的账本,露出了下面一块有些松动的红砖地板。
“咔哒。”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机关闭合声,地道入口在黑暗中缓缓显现出来。三人依次顺着狭窄的石阶滑了下去。最后,Ah Sa用唯一一根完好的手指按下了合闸键,重新封死了地道入口。
这里是茶楼的地下室,也是廖队这辈子留给自己的唯一一个连武吉阿曼政治部的绝密档案都没有记载的绝对盲区。
地下室里点亮了一盏微弱的充电马灯。
橘红色的灯光微微摇曳,照亮了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逼仄空间:水泥墙壁上挂着几张泛黄的八十年代吉隆坡老地图;角落里堆放着几箱早已过期、贴着爪哇字母的印尼丁香烟;还有几把包在防油布里、枪管已经生锈的旧式.38口径左轮手枪。
依斯迈缓缓弯下腰,极其温柔、极其沉重地将廖震华组长那具僵硬、冰冷的遗体平放在了地下室中央那张粗糙的樟木长桌上。
他揭开了防水风衣。
廖震华的脸庞,满是胡渣,呈现出死寂的铁灰色,暴露在灯光下。他的右手依然保持着生前持枪的微曲姿势,左胸口前,那块由依斯迈一路上死死护着,沾满了阿朗与他自己的黑血的旧警徽,在微弱的马灯下闪烁着凄凉而刺眼的银光。
“廖队,我们到家了,这里是茨厂街。内鬼的天眼看不过来。”
依斯迈法医摘下眼镜,用手撑在樟木桌的边缘,整个人终于抑制不住地开始剧烈地颤抖。他眼角的泪水顺着他深邃的高加索人种的轮廓,砸在廖队的风衣上,发出微弱的“啪嗒”声。
一旁,普莉亚顺着墙壁瘫坐在地,双腿因极度缺血和横纹肌溶解而开始出现病态的肿胀,她死死盯着廖队的遗体,大口地喘着粗气,两只拳头砸在水泥地面上,皮开肉绽。
““去他妈的红色通缉令!去他妈的叛警!我们在前面拿命跟基因怪物、跟邪教降头肉搏。而武吉阿曼那帮坐在空调房里穿着白衬衫、抹着发油的杂碎,竟然在报纸上说廖队是因为分赃不均而死于内讧!我他妈现在就想带上这几把破枪,去冲了政治部的大楼!”
“别冲动,普莉亚。”
陈诗雅(Ah Sa)艰难地爬到长桌旁,耳朵里还在往外渗血,虽然听不到普莉亚的怒吼,但她通过眼动追踪仪读出了墙上通缉令的数据流。
她用颤抖的手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了依斯迈和普莉亚。
屏幕上正闪烁着,廖队临终前从金三角总部服务器里强行剥离出来的“核心硬盘”的解密进度条,显示为87%。
而在未完全解密的底层数据流中,几行属于大马内政部、政治部(E1)高级助理总监,甚至副总警监(DIGP)的绝密私人银行账户流水,以及他们与华尔街“新纪元基因基金会”的签署文件副本,显示了他们跨境做空大马林吉特国运,以及进行非法人口洗钱的情况。
“内鬼……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陈诗雅用沙哑的、失聪者特有的怪异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签署廖队因公殉职注销令的是武吉阿曼刑事部的第一副总监,而主导这次跨境追杀我们的则是政治部的内控科长。我们现在只要露面,不需要证据,在现代天眼下,特种部队会以反恐的名义在三秒钟内把我们彻底蒸发。”
地下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马灯的灯芯在油脂燃尽时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依斯迈法医缓缓直起身子,走到了角落里那箱过期的印尼丁香烟前。他伸出满是血垢的手指,从里面抽出了三根烟。
他走到廖震华组长的遗体前,将第一根烟点燃,插在了樟木桌边缘的缝隙里,辛辣微甜的烟雾在这间逼仄的地下室里缓缓升腾,模糊了廖震华那张铁灰色硬汉的脸庞。
然后,依斯迈将第二根和第三根烟分别塞进了自己和普莉亚的嘴里。
“呼……”
依斯迈狠狠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刺激着他因过度疲劳而麻木的肺部,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然而,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冰冷,没有丝毫人类的温度。
“廖队临终前说,剩下的账,回吉隆坡找内鬼算清楚。”
依斯迈缓缓戴回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越来越清晰的高层内鬼名单。
“现代天眼很厉害,资本和高层特权能让我们变成全马通缉的厉鬼,但他们忘了,这里是吉隆坡。这里的每一寸地皮下都埋着当年和廖队一样为了法度死在臭水沟里的老刑警的骨头。”
依斯迈转过头,看着身受重伤的普莉亚以及双耳失聪的陈诗雅。
“他们既然想在体制内玩死我们,那我们就用廖队留下的这颗炸弹,把武吉阿曼的法庭变成他们的刑场。
“Ah Sa,数据解密完成后,不要发给媒体,全部定向离线投递给大马反贪会(MACC)里的那几个硬骨头以及高等法院里还健在的老法官。”
“普莉亚,你的腿走不动了。从今天起,你就待在这个地下室,做我们的枪械和最后的安全锁。我和阿萨出去当诱饵。”
依斯迈伸手再次抚摸了一下廖队怀里那枚生锈的警徽,他的声音虽然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让整个吉隆坡的体制残渣战栗的纯粹唯物主义的煞气。
“2026年的南洋阳光很亮,但这亮光之下,不能有老鼠安稳地睡觉。第106章在茨厂街的丁香烟雾中落幕,但这枚警徽会一直伴随我们,直到把武吉阿曼的那些穿白衬衫的混蛋一个一个送上绞刑架。”
大雨仍在吉隆坡的夜空肆虐,但茨厂街老茶楼的地下深处,三具凡人的身躯围绕着廖震华组长的遗体,缓缓地擦亮了复仇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