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雨势变得更加猛烈,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将茨厂街(Petaling Street)百年骑楼的红砖外墙冲刷得一片惨白。市井的烟火气早已被刺耳的警笛声掐断,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沥青味,以及冷风中橡胶雨衣剧烈抖动的“哗哗”声。
这次行动中,警方甚至没有动用政治部(E1)的常规便衣,而是直接调动了直属于武吉阿曼警察总部、常年驻扎在乌鲁近打(Ulu Kinta)基地的顶级反恐力量——皇家警察VAT 69特种部队(Komando 69)。
这是大马最精锐的丛林与城市反恐力量。今晚,他们身着全套黑色防弹装备,头戴全覆盖式防毒面具,手持蓝钢烤漆的MP5A5冲锋枪,以及配有凯夫拉纤维的模块化防暴盾牌。红外线激光指示器的红色光点在暴雨中汇聚成一道道实质的光束,将这条承载着马华历史的老街分割得支离破碎。
“第一组,清查源香茶室后巷;第二组,抢占半山芭方向的制高点。目标极度危险,已批准使用三号非致命与常规致命武器,就地瘫痪叛警。”
低沉的战术指令在数字化跳频电台里回荡。VAT69的动作极其老练,两路纵队交替掩护,靴底踏碎积水的节奏整齐得像是一台精准的绞肉机。
他们要抓捕的,是昔日的战友,是体制内的“鬼魅”。
此时,在距离茨厂街三个街区外的废弃南洋电讯机房内,陈诗雅(Ah Sa)正蜷缩在爬满青苔的电缆管道的死角里。
她已无法听到外界震耳欲聋的雷声和VAT 69的战术靴声,她的视线里只有笔记本电脑上跳动的解密进度条(已达97.6%),以及国家会议中心(KLCC Convention Centre)安全网络的物理防御拓扑图。大马反贪会(MACC)的核心公钥近在咫尺,但她需要最后900秒的绝对安静去突破布城内鬼设下的量子防火墙。
耳机里没有声音,但她的余光看到窗外半空中猛然炸裂一道强光。
那是强光震撼弹(Flashbang)。
“轰——!!”
强烈的镁粉爆裂声在地势逼仄的马六甲老街后巷内炸响。瞬时,高百贝的噪音和数十万烛光的强光将后巷那面写着“吉隆坡潮州会馆”的剥落墙壁照得亮如白昼。
VAT69的一队特勤以标准的“CQC”室内近战步伐顶着防暴盾牌高速推进,在他们的战术预想中,任何人在这种密闭空间的震撼弹直击下都会瞬间丧失前庭平衡和视觉能力。
然而,在满是霓虹灯绿光的积水中,一个铁塔般的身影顶着炽热的镁粉强光逆流而上。
是普莉亚(Priya)。
这位印度裔女特警的右臂此时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铁青色,二号基因血清在体内的残留物质正在对她的交感神经发起最后的毁灭性攻击。这种源自热带巨型黑水蛭的超高浓度凝血酶类似物强行瘫痪了她上肢的痛觉神经纤维,将缺血性肌挛缩的右臂变成了纤维化肌肉硬化的“生物钢锉”。
她的双眼猩红,巩膜因血压飙升而大面积溢血。这是印度教神话中,毁灭之神“迦梨”(Kali)降世的惨烈法相。但在现实中,这只是一个被仇恨与血清彻底摧毁的普通人身体。
“哈啊——!”
一声不似人类的低沉咆哮从普莉亚的喉咙深处炸开,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闭眼,而是用那条彻底失去痛觉、皮肤呈青黑色的右臂带着近乎一吨的强直性肌肉怪力轰然砸向了最前方凯夫拉防暴盾牌的轴心。
“咔嚓!”
VAT69耗资数万林吉特,足以抵挡7.62毫米步枪弹正面射击的高分子防暴盾牌,在普莉亚这种近乎病态的“神魔化”怪力敲击下,中央的铝合金加固肋条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金属疲劳断裂声。
强大的动能顺着盾牌反震过去。最前方的两名VAT69特勤只觉得双臂关节一阵剧烈麻木。一百八十斤的重装躯壳,竟然被一个残疾女人推得生生向后倒滑了三米。靴底在泥泞的红土中犁出了两条深深的沟壑。
“目标肉体异变!使用电击泰瑟(Taser)!”
后方特勤反应迅速,两支X26型电击枪立即射击。两枚带有倒钩的钢针拖着细长的导线,准确地刺入了普莉亚的左肩和大腿。
五万伏特的高频脉冲电流瞬间导入。普通特种兵会在百分之一秒内因全身肌肉强直性抽搐而倒地,但普莉亚体内的横纹肌此时已大面积溶解,细胞膜电位因酸中毒而极度紊乱,那股电流在青黑色的皮肤上激起一道道惨蓝色的电弧,却无法阻止左手挥出的点三八制式手枪的枪柄。
“砰!”
她没有开枪,而是用枪柄重重地击打了一名特勤的凯夫拉头盔边缘,巨大的冲击力让特勤的脑干发生轻微震荡,他闷哼一声,软倒在湿滑的垃圾堆里。
“撤后!撤到后巷盲区!”
黑暗的屋檐上方,依斯迈法医的声音突兀地响彻暴雨之中。
他站在一处老式空调外机的铁架上,雨水顺着金丝眼镜的边缘不断滴落,视线被雨水模糊成一片重叠的霓虹掠影。白衬衫早已破烂不堪,但裸露的双臂上却缠绕着几根由医疗输液管改装而成的定向气溶胶喷管。
作为武吉阿曼最顶尖的法医人类学专家,依斯迈比任何人都更了解VAT 69的弱点:他们穿着最严密的防弹衣,但为了确保在南洋高热高湿环境下能够进行高强度的移动,他们所使用的全覆式防毒面具的过滤罐只是常规的ABEK级。
这种过滤罐虽然能够阻挡沙林毒气和催泪瓦斯,却无法抵御依斯迈在马六甲地下黑市购买的“东莨菪碱”(Scopolamine)和高浓度“卡痛叶”(Kratom)浓缩晶体,通过手工合成而成的改良麻醉烟雾。
这种气溶胶分子量极小,脂溶性极强,可以从眼结膜和防毒面具边缘的橡胶缝隙中渗透。
依斯迈猛地拉了一下输液管的阀门。
“呼——”
一团惨白色的、带有浓烈中草药苦涩气味的烟雾借助老巷子里那股穿堂暴风精准地化作了一条白龙,将正准备对普莉亚进行合围的三名VAT69特勤死死地包裹了起来。
“注意气溶胶!屏住呼吸!”特勤组长发现了异样。
但已经晚了,高级中枢神经抑制剂在一秒钟内通过他们的皮肤黏膜侵入血脑屏障,三名特勤只觉得眼前的吉隆坡霓虹灯瞬间变成了无数道重影,握着MP5冲锋枪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严重的定向障碍让他们的战术走位出现了致命的空档。
依斯迈从三米高的铁架上一跃而下。
他的动作虽然没有特警的狂暴,却带着解剖学特有的近乎病态的优雅和精准:右手中指和食指并拢,上面套着一枚由医用不锈钢制成的前端带有钝刺的“解剖点穴环”。
在大马的医学逻辑中,这被称为“神经肌肉阻滞术”(Neuromuscular Blockade)。他利用自己对人体解剖学的绝对熟悉,尤其是对颈动脉窦(Carotid Sinus)和副神经(Accessory Nerve)的走向了如指掌。在错身而过的万分之一秒内,他的右手如灵蛇出洞,极其精准地刺中了最前方那名特勤的左侧颈三角区边缘。
“呃……”
那名历经百战的VAT69队员甚至没有看清依斯迈的动作。他的颈动脉窦在受压的瞬间引发了严重的迷走神经反射,导致血压骤降,心率在半秒内跌至每分钟30次,大脑瞬间陷入缺血性休克。他的眼珠向上翻白,无力地跪倒在积水中,手里的武器在地上砸出一片水花。
一击瘫痪。
依斯迈反手扶住那名倒下的同僚,将他的身体轻轻靠在生锈的铁闸门上,以免他被地上的积水呛到。
自始至终,这位马来法医的眼神里都没有杀意。
“依斯迈!别假仁慈了!他们今晚拿的是实弹!内鬼给他们的命令是就地击毙我们!”
后方,普莉亚用那条青黑色的右臂强行卡住了一名特勤的脖子,左手持点三八手枪,枪口抵在对方防弹衣的胸口上。她转过头,对着依斯迈疯狂怒吼。
“他们是武吉阿曼的兵,是廖队带出来的队伍。”
依斯迈侧身避开了一串扫射而来的MP5子弹,子弹在水泥地面上溅起一连串惨白的火星。混乱中,一发流弹的破片削碎了依斯迈金丝眼镜的左侧镜片,鲜血顺着他的眉骨流下,将他半边视线染成一片猩红。
“他们不知道真相,只是在执行内政部的红色通缉令。普莉亚,请不要开枪,我们的敌人不在长巷里,而是在武吉阿曼顶楼的大办公室里。”
“愚蠢的唯物主义者……”
黑暗中,VAT69的第二波增援已经推进到巷口,两挺7.62毫米口径的常规机枪已经在皮卡车顶架设完毕,冰冷的枪口在暴雨中散发着死亡的威压。
体制的齿轮一旦转动,从来不会在乎某一个具体的警员的善意或无辜,只会用最绝对的暴力将任何试图阻挡其运行的零件碾成齑粉。
就在机枪子弹即将把这条长巷彻底洗刷的刹那,
“嗡——!”
整座吉隆坡市中心的霓虹灯在这一刻诡异地同步熄灭了。
从双峰塔高耸入云的景观灯,到茨厂街百年老店门前的闪烁红绿招牌,再到VAT 69皮卡车上的高功率探照灯,都在万分之一秒内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那是陈诗雅。
在废弃电讯机房的死角里,这位双耳失聪的华人姑娘用干枯的眼泪和颤抖的十指终于在进度条跳到100%的瞬间强行激活了之前埋设在布城皇家电讯主干道机房里的“反魔EMP脉冲”。两兆瓦的高频电磁辐射在物理层面上瞬间烧毁了吉隆坡市中心三个街区内的所有电网继电器。
“天眼”失明了,算法失效了,现代监控系统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片虚无。
“就是现在!走!”
依斯迈在黑暗中精准地抓住了普莉亚那只满是鲜血的左手。他不再看后巷里那些陷入混乱、正在疯狂更换夜视仪的昔日同僚,化作黑暗中的一道残影,带着普莉亚顺着那条长年无人知晓、甚至在英殖民时期的地图上都没有记载的茨厂街地下排水暗渠,彻底没入吉隆坡那片黏稠、暴烈却又为他们提供了最后庇护的雨夜深处。
暴雨依旧砸在这片土地上,冲刷着罪恶、血迹,以及少许残留的丁香烟味,将它们冲刷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