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御花园,繁花似锦,粉樱如浪。太液池的水映着碧蓝的天光,偶尔有几尾红鲤跃出水面,激起层层细碎的涟漪。当今圣上此时正由几名老臣陪同,缓步走在曲折的汉白玉回廊上。微风送来远处的草木清香,也送来了民间关于京郊治水的种种传闻,那些传闻在朱墙之内转了几转,终究还是传到了这位大齐最高统治者的耳中。
皇帝驻足在垂柳下,伸手折下一枝嫩绿的柳条,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他似笑非笑地转过头,看向紧随其侧的内阁首辅,声音听不出喜怒:“朕听闻,那两把万民伞如今还搁在大理寺的耳房里?上面的手印叠着手印,有的甚至是用鲜血按上去的,可有此事?”
首辅心中微微一凛,头垂得更低了一些,躬身答道:“回陛下,确有其事。微臣听闻送伞那日,京郊百姓绵延十里,哭声震天。百姓淳朴,谁给他们饭吃,谁让他们活命,他们便记着谁。沈编修此番不仅是治了水,更是收了心。”
皇帝点点头,目光望向池水深处,显得有些深远而莫测:“朕原以为,沈家教出来的孩子,多是些只会抱着圣贤书死磕、宁折不弯的清流。就像当年的沈太傅,骨头硬得让朕都觉得烫手,凡事只知死谏,不知变通。却不想,这个沈望竟是个懂得在泥泞里打滚、在田垄间变通的奇才。”
他将柳枝随手丢入湖中,看着它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儿,缓缓飘远:“清流之中,竟也有此等通达民情、实干兴农之辈,倒真是叫朕意外。若是朝中多几位这般‘不惜羽毛’、不惧污秽的年轻人,朕这江山,怕是能少操不少心。”
一旁的司礼监大太监最是乖觉,见气氛缓和,忙轻声凑趣道:“那是陛下识人之明,大理寺周大人督办有功,沈大人辅佐得力。如今京城茶余饭后都在议论,说沈家出了个百年难遇的‘麒麟儿’呢。这天下的祥瑞,终究还是落在了陛下的治下。”
皇帝听罢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御花园内回荡,惊飞了几只落在枝头的喜鹊。然而,那笑声虽然爽朗,底色里却藏着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深意。
他确实看重沈望的才华。自他登基以来,朝堂之上要么是老气横秋的泥塑木雕,要么是心怀鬼胎的结党营私。难得出现一个能手绘图纸、脚踩泥泞、把万亩荒地变良田的年轻人,这对他想要推行的“新政”而言,是一柄极好的破冰利刃。
但皇帝毕竟是皇帝。他看重才华,却也深切地忌惮着那过于鼎盛的民心。
“麒麟儿……”皇帝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眼神在花影交错间变得明灭不定。
在他看来,沈望舒不仅治好了水,更在民间建立了一种近乎神格的威望。那两把万民伞,既是功勋的奖赏,也是一种无声的示威。一个能让百姓宁愿以血按印也要护着的官,若是将来生了异心,那便是最难拔除的倒钩。
任何足以动摇皇权根基的“名望”,在帝王眼中,永远都是一把双刃剑。
“这孩子在京郊受了累,回头让内务府挑些好的药材送去翰林院。”皇帝收敛了笑容,淡淡吩咐道,“另外,传旨给周景疏,让他把那两把万民伞收好。民心可载舟,亦可覆舟,朕不希望这些东西太快传遍整个京城。”
“臣等遵旨。”首辅与太监齐齐跪倒。
此时,御花园的深处,皇后身边的女官正步履匆匆,似乎也带回了内廷关于沈望的另一种议论。那些关于沈望“容貌倾城”、“雌雄莫辨”的私语,正在那些深宫怨主的口中悄悄流传。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皇帝转身离去后,那枝被丢弃的柳条,在池水中被漩涡卷入泥沼,逐渐沉底。
在这重重深宫,议论声如风掠过,带走的不仅是花瓣,还有那些尚未定论的命运。沈望舒这个名字,已经彻底在皇权的中心挂了号。等待她的,不仅是泼天的富贵,更有可能是深不见底的猜疑与试探。
内廷的风,向来比田间的雨,要更冷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