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德闻言急道：“不是还有已经快要赶制完成的第三台电磁迫击炮吗？我们分明还有一战之力！”
奥托的眼神彻底黯淡了下去，低沉地说道：“已经没了。”
巴德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他：“什么？”
奥托自嘲般地惨笑了一声，回答：“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第三台电磁迫击炮，彻底没了。”
说着，奥托微微偏过头，看向身旁左边那张空悬的王座，涩声问道：“巴德，你以为，为何今晚的三王会议里，瓦林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席？”
巴德眉头紧锁，理所当然地说道：“他不是在后方忙于协调的物资补给工作吗？”
奥托深深地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瓦林在不久前遭遇了严重的突发事故。好在人勉强保住了一条命，但他的双腿……却彻底没了。”
巴德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倒退了半步，失声喊道：“什么！？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今天白天分开的时候还好端端的，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发生了如此惊天巨变，而自己甚至直到这一刻才被告知。
奥托有些无力地背过头去，不忍再看那张空悬的王座，低沉地叙述着残酷的真相：“就在前不久工坊正在没日没夜赶制第三台电磁迫击炮的进程中，一名核心技术人员忽然犯下了致命失误，不小心触发了自毁模式。”
奥托闭上眼：“好在当时瓦林恰巧在附近视察，拼死冲上操作台切断了部分通路，这才强行让自毁模式的自爆威力压缩到了最低点。
代价就是整个核心工坊彻底炸毁，虽然由于他的及时制止而保全了周围的技术人员，做到无人伤亡，但那第三台电磁迫击炮却当场化为了废铁，而瓦林自己，也永远赔上了一双腿。”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奥托继续说道：“为了不让全军防线彻底崩溃，也为了不影响本就低迷的士气，瓦林在昏迷前勒令在场的所有知情人士，绝对要封锁消息，绝对不能向外泄露一个字。”
巴德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他愤怒而揪心地大喊起来：“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早跟我说！？”
奥托缓缓转过身，用一种带着近乎哀求的疲惫目光注视着巴德，语气沉重而委婉地说道：“那是因为，瓦林深知你的脾气，他同样不想让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分心。
但我之所以现在必须把这个事实完完整整地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再看着你因为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希望，去拿全族做毫无意义的战争。”
奥托看着巴德，声音沙哑：“巴德，瓦林用一双腿换回了一批技术人员的命。
要是我们依旧为了所谓的尊严不顾一切地去盲目拼命，去打一场毫无胜算的仗，那会彻底葬送矮人国所有的子民。”
巴德死死攥紧了双拳，浑身因为极度的愤怒与痛苦而剧烈颤抖着，他那一向暴躁的性子在听到这个消息的刹那彻底失控，再也听不进去任何大局观考量。
他没有回答奥托的话，猛然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大殿之外疾步离去。
身后的奥托见状，立刻大声厉喝问道：“巴德！你现在又要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自然是去看瓦林那个笨蛋！”
巴德那暴烈而裹挟着浓烈哭腔的声音在殿堂外冰冷地丢下一句，随后那苍老而坚毅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瓦林寝宫内，空气中弥漫着浓稠得化不开的药草苦味。
已经醒转过来的瓦林微微抬手，示意身边的看护和贴身护卫都暂时退到大门外面。
一时间，空荡的寝宫内，便只剩下了巴德与瓦林二人。
瓦林无力地卧躺在床上，原本盖到腰际的毛毯此时无力地塌陷了下去，原本属于双腿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伤口处隐隐渗出殷红的血迹。
看着面色铁青、盯着床榻自己的巴德，瓦林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虚弱的苦笑，叹息道：“奥托，果然还是选择告诉你了啊。”
未等巴德开口，瓦林为了缓和这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悲伤气氛，主动开了个玩笑说道：“不过这样也好，以后上朝的时候，我倒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坐在轮椅上偷懒，甚至还能让奥托在后面推着我，想想也算是一桩美事。”
“老弟，你……”巴德那张布满风霜的脸皮剧烈抽搐着。
他本想以往常那般大发雷霆、破口大骂，可看着那塌陷的毛毯，喉咙里却像是塞满了滚烫的砂砾，怎么也说不出后面的话来。
瓦林凝视着这位相伴多年的老战友，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温和，轻声道：“巴德，你分明是我们矮人国上下最年长、活得最久的老哥哥，可你活了一把年纪，性子却不像个睿智深沉的长者，反倒更像是个脾气火爆的倔强顽童。”
说到这里，瓦林似乎回想起了什么，眼底泛起一丝柔和的微光：“以前，每当我跟奥托商议并下达每一道国策的时候，只要稍微抵触到了你的矮人铁骨底线，你就会不管不顾地跑来跟我们大吵大架。
每一次吵完，最后还不是得要我们这两个晚辈去顾忌你的感受、变着法子去安抚你、说服你。如今想起来那时候吵吵嘴、斗斗嘴的那些不愉快往事，回头一看，咱们铁石堡的王座下，真是热闹了不少。”
瓦林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无比严肃：“不过，巴德老兄，你必须要知道，我和奥托还有矮人们直到现在，依然发自内心地敬重你。”
“你当年与至高王并肩作战，共同为了矮人三族的团结而奔走。六百多年前，面对近乎无敌、席卷大陆的巫妖军团，是你们用血肉之躯在极北之地筑起防线，才让矮人得以继续存续下来。
你的那些英雄事迹，可是我们这后辈从小到大最津津乐道、也是毕生为之向往的英雄伟绩啊……”
话音未落，瓦林那一直藏在毛毯下的右手颤抖着伸了出来。
那只手因为失血过多而冰冷彻骨，皮肤上甚至因为先前的能量暴走而布满了焦黑的灼痕。
瓦林挣扎着想要直起上身，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断腿处的剧烈痛楚，让他额头上瞬间暴起无数冷汗。
然而他的目光却依旧看向巴德，没有半分动摇。
他用手带着无尽依恋地，默默抓住了巴德长满厚茧的粗粝大掌。
这一抓的动作，仿佛瞬间跨越了数百年前的漫长岁月。
就像当年瓦林还只是个流着鼻涕的林冠矮人幼童、第一次用幼小的手掌满怀崇拜地牵起这位矮人大英雄的手。
瓦林的眼中竟然隐隐闪烁出泪光，他的声音沙哑到，带着近乎哀求的颤音：“巴德老兄……我知道这很难，这对于一辈子没低过头的你来说，真的比死还要难。但是我今天，恳求你这一次……你可不可以，就这一次，放下你心中的傲骨，替矮人国子民想一想……”
寝宫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瓦林粗重的喘息与祈求在回荡。
“投降吧。”
瓦林闭上双眼，两行清泪顺着棕色的胡须无力滑落，他最终还是咬着牙，将这屈辱至极的字眼脱口说了出来。
若是换作平时，听到任何人敢在自己面前说出这话来，巴德绝对会当场暴起，大骂其是个毫无骨气的懦夫。
可这一刻，他没有。
巴德只是站在床榻前，任由瓦林的手抓着自己。
他那宽阔的肩膀在黑暗中剧烈地颤抖了几下，最终，他甚至没有直视瓦林的眼睛。
这位最年长的黑铁矮人王，硬生生从瓦林的手掌中一点点抽回了自己的手，带着满身的死寂与疲惫，缓缓转过身去。
在即将踏出寝宫大门的刹那，巴德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气冷冷地丢下了一句沉重的话语：“好好休息。”
话音落地，那道苍老而倔强的背影便决绝地融入了门外无边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