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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界之旅 • 第二十八章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5日 下午11:05    总字数: 6054

茶茶大人在前面带路,月白色短衫的衣角随着步伐轻轻飘动。她走路的速度很快,但步子很轻,踩在鬼界的石板路上几乎不发出声响。Ferlyn走在她身后半步,Chloe和楚盈并排走在最后。

她们穿过那条有下棋老人的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某种藤蔓植物,叶片是深灰色的,在紫色天空下泛着微弱的银光。Chloe多看了两眼,发现那些藤蔓的脉络在缓慢地搏动,像是有脉搏。

“活的?”Chloe问。

“半死不活,”茶茶大人头也不回,“鬼界的植物都这样。死不了,也活不起来。很省心,不用浇水。”

“你养植物?”

“不养。它们自己长的。我家里什么都不养——养什么死什么。死了之后变成鬼,还在家里赖着不走。上次养了一盆花,死了之后变成鬼花,每天晚上开花,声音很大,吵得我睡不好。”

Chloe张了张嘴,没有继续问。鬼花开花有声音这件事,她觉得今天接收的新信息已经够多了。

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木门看起来和天海市老城区任何一户人家的门没什么区别——深褐色的门板,黄铜门环,门框上方贴着对联。对联的上联是“生亦何欢”,下联是“死亦何苦”,横批被门檐的阴影遮住了。

茶茶大人推开门,门没有锁。

“请进请进,”她站在门边,做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欢迎来到阎王府。”

Ferlyn率先跨过门槛。Chloe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门槛——她听说过踩门槛会冒犯鬼神的说法。茶茶大人注意到了,笑了一声。

“踩吧,没关系。那个说法是活人编的。我们这边没有门槛不能踩的规矩,倒是有进门不换鞋会被念叨的规矩。”

“谁念叨?”Chloe问。

“我。”茶茶大人说。

三个人在玄关换了拖鞋。拖鞋是三双,大小刚好合适。Chloe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灰色棉布面,鞋面上绣着一只兔子,针脚歪歪扭扭,像是手工做的。

“拖鞋是你绣的?”Chloe问。

“不是,”茶茶大人说,“是上一任阎王留下的。他的手艺比我差一点,兔子绣得像老鼠。不过穿着挺舒服的,我就一直留着了。”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上一任阎王投胎之前把拖鞋留给我了。他说反正投胎之后也用不上。我说你可以带去投胎,他说婴儿不穿拖鞋。我说万一你投胎之后还可能记得前世呢,他说那将是一个穿着拖鞋的婴儿,不太体面。”

楚盈在Chloe身后换好拖鞋,面无表情地说:“这个故事每次来都要听一遍。”

“因为你每次来都不带新人,”茶茶大人说,“我憋了很久。”

穿过玄关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画,画框是暗金色的,但画的内容让人摸不着头脑——一幅画的是牛奶瓶,另一幅画的也是牛奶瓶,第三幅画的是两只牛奶瓶并排放在窗台上,窗外是紫色的鬼界天空。

“你的艺术收藏主题很统一。”Ferlyn说。

“那不是艺术收藏,”茶茶大人从走廊尽头回过头,“那是我的购物清单。我怕忘记买牛奶,就把牛奶瓶画在墙上。画一幅代表要买一瓶。画两幅代表要买两瓶。画三幅——”她指了指第三幅,“代表上一批牛奶快过期了,得赶紧喝掉。”

“你为什么不写在纸上?”Chloe问。

“因为纸会不见。”

“画在墙上不会不见。”

“对。但画在墙上有一个缺点。”

“什么缺点?”

“画太多了,”茶茶大人叹了口气,“你看这面墙。我画了大概二十年。现在每次走过这条走廊都觉得自己在被一堆牛奶瓶盯着看。”

楚盈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墙壁:“你去年画的那幅还没擦掉。”

“那幅是纪念款。那天我买到了北海道特浓牛奶,鬼界没有卖,是我托一个刚死的日本老太太带的。她在人间的最后一瓶牛奶,没喝完就上路了。我把牛奶拿回来喝掉了,然后画了那幅画纪念她。”茶茶大人指着墙上一个画得特别用力的牛奶瓶,线条比其他的都深,“她叫田中什么来着。我记不清了。但那瓶牛奶很好喝。”

走廊尽头是客厅。客厅不大,但东西很多。一张矮桌摆在正中央,周围散落着几个坐垫。靠墙是一排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和杂物——半瓶墨水、一叠泛黄的宣纸、一个铜制的香炉、几盒火柴、一把折扇、三把剪刀、一个闹钟、一面小镜子和一瓶开了封的牛奶。书架最上层斜躺着一本《鬼界行政条例》,封面落了一层灰。旁边是一本《人间牛奶品牌大全》,封面没有任何灰尘,显然经常被翻阅。

“坐,”茶茶大人朝矮桌方向摆了摆手,“我去拿牛奶。”

她走进隔壁房间,脚步声轻快。Chloe在坐垫上盘腿坐下,环顾四周。客厅的窗户开着,紫色的天光从窗外透进来,照着矮桌上的几样东西——一套茶杯,一个烟灰缸(里面没有烟灰,放了半块牛奶糖),还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Chloe没有偷看,但她的目光扫到了其中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今晚喝牛奶。明早喝牛奶。中午也喝。下午视情况而定。”

“她真的很喜欢牛奶。”Chloe说。

“不是喜欢,”楚盈在她旁边坐下,“是疯狂的热爱。这两个词有区别。”

“什么区别?”

“喜欢是喝一瓶。热爱是画一整面墙。”

Ferlyn没有坐。她站在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书的书脊。大部分是鬼界的行政文书和登记册,有几本关于灵魂轮回的理论著作,还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人间饮食文化图鉴》——副标题是“乳制品卷”。她伸手抽出那本书,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子。一个穿着月白色短衫,头发用木簪挽着,对着镜头笑得毫无保留。另一个穿着暗色长裤和深色衬衫,表情冷淡,但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是楚盈。两个人都比现在看起来年轻一些,或者说,楚盈看起来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眼神没有那么疲惫。茶茶大人也没有变化,但她站在照片里的姿态更随意,一只手搭在楚盈肩膀上,像是刚讲了一个笑话。

“那是二十年前拍的。”茶茶大人端着四瓶牛奶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看到Ferlyn手里的照片,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我们结拜那天。”

她把牛奶放在矮桌上,一瓶一瓶摆好。玻璃瓶,瓶身结着水珠,显然是刚从冷藏的地方拿出来的。她拿起其中一瓶,拧开盖子,先递给楚盈。楚盈接过,没有喝,放在面前。

然后茶茶大人把另一瓶递给Ferlyn,再一瓶给Chloe。最后一瓶留给自己。

“结拜?”Ferlyn合上书,把照片放回原位。

茶茶大人在正对窗户的坐垫上坐下来,盘起腿,牛奶瓶搁在膝盖上。她的表情在紫色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大学社团学姐的气质淡了,某种更深的东西浮上来。

“二十年前,”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但仍然带着那种天然的轻快,“我去了一趟人间。”

“为什么去人间?”Chloe问。

“巡视。阎王不是不能离开鬼界,只是不能离开太久。那次巡视的目的地是天海市。我本来打算去看看港口,看看码头区的走私情况,看看有没有人死于非命需要提前登记。结果走到皇后街的时候,天黑了。我路过一间夜总会,门口排着队,音乐很响。我本来要走过去了,原本对夜总会没什么兴趣,毕竟鬼界的娱乐项目已经够多了——但我在巷子口看到几个人在围着一个女子。”

她看了楚盈一眼。楚盈端着牛奶瓶,没有回看。她的表情是平静的,但她端瓶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这个动作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她放松了。

“几个人,”Ferlyn重复了一遍。

“四个,”茶茶大人说,“四个男的。楚盈被堵在巷子角落里,背靠着墙。她没有喊,也没有求饶。她只是盯着那四个人看,像是在等他们先动手。我后来才知道她当时已经在街头流浪了二十年,这种场面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但那天那四个人带了刀。”

客厅安静了一瞬。窗户外面传来鬼界街道上隐约的声响——有人在远处叫卖什么,声音拖得很长,然后被风吹散。

“我出手了,”茶茶大人说,“其实用不着我出手。楚盈自己就能对付四个普通人。吸血鬼对四个凡人,胜负根本没有悬念。但她没动手。”

“为什么?”Ferlyn转向楚盈。

楚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像是在转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那天我刚从码头区过来。前一周在集装箱里躺了三天,打跑了一个乞丐。我那时候没什么力气。加上那四个人有刀。我不想再躺三天。”

“所以你就站在那里等他们动手?”

“我在等他们走近,”楚盈说,“巷子很窄。四个人一起上来会卡住。我在等第一个人走到我够得着的位置,然后断他的手腕。但茶茶先动了。”

茶茶大人笑了一下,抿了一口牛奶。“我在巷子口看到这个情况,觉得这人需要帮忙。然后我就走进去了。”

“你做了什么?”Chloe问。

“我把带头的手拗伤,然后把我的名片递给了他。”

“名片?”

“阎王的名片,”茶茶大人说,“黑底金字,上面写着我的头衔和名字。那四个人看到名片之后愣了大概三秒。然后我把名片的另一面翻过来给他们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什么字?”

“‘你们的命,我可以随时收回。’”

Chloe轻轻吸了一口气。楚盈在旁边终于喝了一口牛奶,咽下去,然后开口补充:“那四个人跑了。名片也没拿。茶茶把名片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口袋。然后她转头看着我,说了一句我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听到的话。”

“什么话?”Ferlyn问。

“‘你看上去需要一杯牛奶。’”楚盈说。

茶茶大人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铃铛。“当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我带她去了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店里只有收银台一个店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我拿了两瓶牛奶,给楚盈一瓶。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害怕,是太久没吃东西。我说‘喝完这瓶牛奶,我们就是朋友了’。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刚才递名片的时候那四个人跑的姿势不太对,最胖那个把鞋跑掉了’。然后我们两个在便利店门口笑了一分钟。那个店员被我们笑醒了,以为闹鬼。其实确实闹了。”

楚盈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微笑,但接近了。

“后来她带我回了她住的地方,”茶茶大人继续说,“一个集装箱。码头的集装箱。里面有一张床垫,一条毯子,一个铁皮柜子。柜子上刻了大概二十几道痕——她每次打赢了就在上面刻一道。我说‘你这个地方很有工业风格’,她说‘你说话的方式让我想起夜总会的主持人’。然后我提出我们结拜吧。”

“为什么?”Chloe看着茶茶大人。

“因为我活了很久了,”茶茶大人说,“鬼界每天来来往往的鬼魂数以千计。我看着他们登记、排队、投胎、离开。很少有人能在鬼界待超过一个月。投胎之后去了人间,就不记得我了。上辈子欠的牛奶债,操,下辈子就不认了。如果你是阎王,你看过太多人来来去去,到了某个阶段,你也会想要一个不会离开的。”

她把牛奶瓶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搁在瓶盖上。

“那天在便利店门口,我看着楚盈喝牛奶——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舍不得喝完——我忽然觉得这个人不会离开。不是因为她不能离开,是因为她不想。我提出结拜的时候,她想了好几秒。然后她说——”

“‘结拜要喝血酒。这里只有牛奶。’”楚盈接过话头。

“对!”茶茶大人拍了一下膝盖,“我说‘那就结拜成喝牛奶的姐妹’。她同意了。第二天我回了鬼界,开始研究怎么和人界保持通讯。后来发现鬼界的通讯信号他妈的超差,时有时无。差到什么程度呢——我发五条消息,她只能收到两三条。收到的消息还经常乱码。比如我想说‘今天牛奶喝完了’,她那边收到的可能是‘今天牛完了’。她说她花了两年才搞明白我不是在说牛的事。”

“实际上是三年,”楚盈说,“因为中间有一年你发了一条消息,断句断成了‘我需要你帮忙带一瓶人界的牛奶因为鬼界最近断货了’,但我收到的部分是‘我需要你’。我回了一条‘你需要我做什么’,你说‘牛奶’。我说‘你说你需要我’,你说‘对,需要你带牛奶’。然后我们因为这个吵了一架。”

“姐妹之间吵架很正常,”茶茶大人摊手,“而且我们的吵架内容比大多数姐妹健康。我们的矛盾主要集中在乳制品的采购渠道上。”

Ferlyn靠在书架边,抱着手臂。她看着楚盈和茶茶大人隔着一张矮桌坐着,牛奶瓶冒着冷气,鬼界的紫色天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所以你一直和茶茶保持联络。”Ferlyn说。

“偶尔,”楚盈说,“信号好的时候。鬼界的信号很奇怪——有时候连着三天畅通无阻,有时候半个月一条都发不出去。我发现手机信号最好的位置是青玲会的储物间,靠近那箱过期的炼奶。”

“那箱炼奶还在吗?”茶茶大人眼睛亮了一下。

“还在。但过期了。你不介意过期食品。你上次说过期的炼奶味道更浓。”

“这是事实。发酵是时间的礼物。”

“炼奶不是发酵的,”楚盈面无表情,“炼奶是加了糖的牛奶。过期就是坏了。”

“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可这就是区别。”

Chloe坐在坐垫上,慢慢地喝了一口牛奶。她对牛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但鬼界的牛奶确实比人界的更凉,也更甜。她看着Ferlyn靠在书架边的姿势,看着楚盈和茶茶大人隔桌斗嘴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被称为“阎王府”的房间,比她想象中更像一个家。

“茶茶大人,”Chloe开口,“你和楚盈结拜的誓词,也是鬼界那份前半段文言文后半段乱码的吗?”

“那是同一份!”茶茶大人说,“不过我和楚盈结拜的时候,乱码部分还没有。因为......后来加的。大概十年前,鬼界的通讯系统升级过一次,升级完之后所有文档都自动加了乱码。我找技术人员看过,技术人员说‘这是兼容性问题’,然后就马上消失了。”

“所以你没修好。”

“没修好。但能用。乱码不影响核心内容,只是读起来像在看两种语言同时吵架。”茶茶大人把剩下半瓶牛奶喝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楚盈是我结拜妹妹,我是她结拜姐姐。你们是她的姐妹,所以你们也是我的姐妹。在鬼界遇到任何问题,找我就行。”

她顿了顿,补充道:“除了牛奶供应问题。那个你们得自己解决。”

楚盈放下空牛奶瓶,站起来。“你刚才说准备了十一瓶。现在只喝了四瓶。”

“剩下的在厨房。”

“我去拿。”

“你知道厨房在哪儿?”

“知道,”楚盈转身朝走廊走去,“你家的格局二十年没变过。”

“因为变了我就找不到厨房了。”茶茶大人对着她的背影说。

楚盈没有回头,但Chloe看到她经过走廊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墙上那幅画得特别用力的牛奶瓶。指尖在画框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窗外,鬼界的紫色天空永恒地悬在黄昏的最后一刻。远处传来模糊的叫卖声,街上的行人脚步轻得像风。茶茶大人把空牛奶瓶放进墙角的回收篮里——篮子里已经有七八个空瓶了,码得整整齐齐。

“楚盈每次来都会多喝两瓶,”茶茶大人对Ferlyn和Chloe说,声音放低了,但语气是高兴的,“我算了二十年,她平均每次来喝三点五瓶。这个数据是我手动统计的。鬼界有生死簿,但我记这个用的是自己的笔记本。因为生死簿不记录牛奶消费量。”

她从矮桌上拿起那本翻开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今日,四人,截至目前喝了四瓶。”然后她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楚盈去拿第五瓶了。预计最终消耗:七瓶。”

她把笔记本放回原处,对着窗外的紫色天空笑了笑。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觉得我准备的牛奶太多,”茶茶大人轻声说,“但她每次都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