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港丰酒店二楼的宴会厅。
厅不大,但足够容纳三十几个人。长桌铺着白布,上面摆着自助餐盘和两排香槟杯。墙上挂着“天海市法律援助公益晚宴”的横幅,横幅下方的角落里贴着一张手写的小纸条,用胶带草草粘上去的,写着“恭贺周杰律师胜诉——东兴社伤人案”。纸条的边角翘起来了,没人去按。
Jay到的时候,厅里已经站着不少人。事务所的同事、几个法律援助机构的老熟人、两个法律系的实习生、以及一些他不认识但看起来很愿意认识他的人。他今天换了条新领带,深蓝色的,Olivia送的。西装还是出庭那套,干洗过,但左肩的缝线处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褶皱——那是他每次在法庭上做大幅度手势时留下的。裁缝说可以改,他懒得改。
Olivia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挽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垂在肩膀上,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下去,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体贴的女友。有人过来敬酒的时候她会微微侧身,把对话的空间让给Jay,自己安静地站在半步之外。那个距离经过精确计算——近到看起来亲密,远到不会挡住任何投向Jay的视线。
“你今天是最佳男主角。”Olivia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是唯一一个被安排发言的,”Jay压低声音回答,“这不叫最佳男主角,这叫被安排发言的倒霉鬼。”
“可是倒霉鬼不会打赢官司。”
“打赢了也要发言。”
Olivia笑了一下,用手指在他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她端着香槟杯走向靠窗的位置,经过人群的时候自然地绕开了每一个人的肩膀,没有碰到任何人。她走到窗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目光在人群中找到Jay。然后她的视线微微偏移了一瞬,扫过宴会厅的入口,扫过每一个在入口附近站着的人。没有看到特定的某个人。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酒杯脚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发言在七点半开始。Jay站在长桌前,香槟杯搁在手边,讲了三分钟的话。他讲了那个被告——二十岁出头,在皇后街后巷帮人搬货,被东兴社的收债人堵在巷子里。他讲了目击证人林先生——夜班管理员,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站在证人席上的时候背是直的。他讲到最后说了一句“法律不保护最需要它的人,就不叫正义”,然后在掌声中举起香槟杯,喝了一口。掌声持续了大概十秒。角落里有人在交头接耳,其中一个词组飘到了Jay的耳朵里——“东兴社”。他没有回头看是谁说的。
八点过后,自助餐盘见底,香槟瓶空了一半,厅里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拍Jay的肩膀说恭喜,有人递名片说以后多合作,有人喝多了在角落里唱走调的粤剧,被同伴架走了。Jay站在长桌旁,领带松开了一个指节,手里端着的香槟不知道是第三杯还是第四杯。他平时不喝这么多。但今晚他不是平时。
Olivia走过来的时候,他正盯着墙上那张翘了角的纸条发呆。
“你在看什么?”
“那个纸条。不知道谁贴的。”
“写得挺好的。‘东兴社伤人案’——很直接。”
“太直接了。直接到明天可能会被人撕掉。”
Olivia伸手把Jay手里的香槟杯拿过来,放在桌上。然后她挽住他的手臂,力度比平时更紧一点。“走吧。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你喝多了的定义,是你自己说的,不算。”
Jay想了想,没有反驳。酒精让他的太阳穴微微发热,视野里的光线比平时更亮。他让Olivia扶着他走向电梯。经过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胶带的一角已经完全翘起来了,纸条斜斜地挂着,像一片快要掉下来的枯叶子。
电梯门开了。空无一人。
他们坐电梯到地下停车场。港丰酒店的停车场在地下一层,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排成两排,每隔一根就在闪烁,把水泥地面照得忽明忽暗。Jay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声。Olivia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另一种空旷的回声。两种回声交叠在一起,然后被停车场的沉默吞掉。
Olivia的车停在B区27号。一辆白色丰田,车身擦得很干净。她一手扶着Jay,一手在包里翻车钥匙。Jay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带着酒精的气味,闭着眼睛。
车钥匙找到了。她把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秒,听到了身后停车场水泥柱后面传来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三个。
Olivia没有回头。她拧开车锁,把车门拉开,然后把Jay往副驾驶座的方向推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帮他上车,但实际上是在把他移出自己的直接前方。然后她转过身。
三个男人从水泥柱后面走出来。穿着深色便装,肩膀宽,步伐不快但整齐,像排练过。为首的那个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头发剪得很短。他走到离Olivia大约五米远的地方停下来,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打量了一眼车旁边的Jay。然后他笑了。
“周杰。庆功宴办得不错。听说你今晚是主角。”
Jay听到声音之后睁开了眼睛。酒精还在他血液里运作,但大脑深处的某个开关被这句话拨动了。他认出了那把声音——电梯门口的声音。法院走廊里的声音。他把身体从车门上撑起来,站直了。衬衫被冷汗和酒精混在一起浸湿了后背。
“你们来错地方了。”Jay说。他的声音比平时慢,但咬字是准的。
“没错,”眉骨有疤的男人说,“停车场比法院好。法院有监控。停车场没有。”他朝前走了一步,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截铁管。身后两个人同时亮出了武器——一把弹簧刀,一把同样的铁管。
Olivia站在Jay和那三个人之间。米白色连衣裙在停车场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她的表情是害怕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车钥匙的手指关节发白。这是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有的反应。任何人看到一个正常女子面对三个持械男人时都会觉得她应该害怕。
但她的手在发抖的时候,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弧线。那道弧线的轨迹很短,短到如果有人在三米外眨了一下眼睛就会错过。弧线划过之后,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像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但只有巴掌大的一小片,在眉骨有疤的男人脚下无声无息地展开。
他踩了上去。
然后他的右脚突然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左边侧翻过去,铁管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他的两个同伴愣了大概零点几秒——这不是他们预设中该发生的事情。他们的老大不该在走到对方面前之前自己摔倒。这不像一个老大。
“妈的——地上什么东西?”眉骨有疤的男人从地上爬起来,低头看地面。地面什么都没有。水泥地是平的。平的,但他踩上去了就像踩在冰块上。他的右脚脚踝隐隐作痛,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老大,你没事吧?”身后的手下问。
“没事。动他。”
弹簧刀先上。持刀的手下从右侧绕过来,目标是Jay。他的动作很快——不是专业打手的快,是街头打架的快,没有任何多余的招数,刀尖直刺腰侧。Jay往后退了一步,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刀尖划破了他西装外套的侧摆,没有刺到皮肤。他反手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腕,用力往外掰——这是他大学时上过几节防身课之后唯一记住的动作。对方的手腕被他掰开了一个角度,但没有脱手。刀换到了左手,然后横着划过来,切在Jay的左臂上。衬衫袖子裂开,血渗出来,在深蓝色领带的映衬下颜色发暗。
Jay闷哼了一声,没有松手。他用肩膀撞向对方的胸口,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地面冷得像一块铁板。他的左臂火辣辣地疼,血液顺着小臂流到手腕上,滴在水泥地面上。他骑在对方身上,用膝盖压住对方的右臂,左拳打在对方面门上。一拳。两拳。对方鼻梁断裂的声音很闷,像踩碎了一块薄木板。
但另一个拿铁管的已经过来了。
Jay没有看到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面前的刀上。铁管从左侧抡过来,对准的是他的太阳穴。Olivia站在三米外,手指在裙摆的褶皱里收紧了一下。她的指尖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暗红色光芒——不是Ferlyn那种明亮的红色闪电,而是更暗、更接近血色的光。光芒在指尖凝聚了不到半秒,然后弹射出去,无声无息地撞在抡铁管那个人的手腕上。
那人的手腕突然一软,铁管脱手飞出去,哐当一声砸在水泥柱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表情像看到了什么违反物理定律的事情。他的手腕没有受伤,没有任何外部痕迹,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的手指突然完全不听使唤,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掰开了每一个关节。
就是在这个瞬间——铁管砸在地上的回声还在停车场里来回撞击——眉骨有疤的男人从Jay的侧面冲了过来。他没有拿铁管。他手里多了另一把刀。刀身比弹簧刀更长,是那种在码头区黑市上可以买到的旧式刺刀,刀刃上有一道凹槽。Jay还在和地上的刀手扭打,身体侧压在对方身上,后背暴露在外面,完全没有保护。
Olivia的眼睛睁大了。她可以再施一次法术,但间隔太短了——短时间内连续施法会被Jay注意到,会被停车场的监控拍到,会被自己的施法距离限制所困。她的指尖已经开始发光了,但计算告诉她光到达之前刀会先到。
她张嘴喊了Jay的名字。
然后一道身影从停车场入口的方向冲了过来。速度极快,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那道身影穿过闪烁的日光灯,穿过水泥柱投下的阴影,穿过米白色连衣裙和深蓝色西装之间的空白地带,在刺刀落下来之前挡住了它的轨迹。
刺刀砍中了那道身影的后背。
不是Jay的后背。
是Ferlyn的。
刀锋从右肩胛骨划到腰侧,在深灰色短袖上撕开一道口子。布料裂开的声音很轻,刀刃切入皮肤的声音更沉。血涌出来,顺着背部的曲线往下淌,染透了衬衫裂口边缘的布料。Ferlyn闷哼了一声,身体朝前晃了一下,单膝跪地。但她没有倒下去。她用右手撑住地面,指节抵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把自己重新推了起来。
眉骨有疤的男人握着刺刀,刀尖上滴着Ferlyn的血。他盯着面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子,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骂一句脏话但没来得及骂出口。
Ferlyn转过身,面对面看着他。背上的刀口还在渗血,深灰色短袖的裂口边缘被血浸成了深黑色。伤口没有愈合——不像三号仓库那次的子弹擦伤。这次砍得太深了,自愈需要时间。她能感觉到皮肉正在缓慢地重新连接,但速度比平时慢得多。血顺着腰线滴到地面上,在她的脚边积了一小摊暗红色。
她没有理会伤口。她的眼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兴奋,不是恐惧。是一种在无数次训练之后已经内化为本能的专注。地下室。沙袋。楚盈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回响:胫骨打中间,用你全身最硬的部位打它最软的部位。
她用了膝盖。
泰拳的膝撞。一个最基础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双手扣住对方后颈往下拉,右膝同时往上顶,膝盖骨正面撞击鼻梁和上唇之间的区域。力量从脚跟传导到髋部,从髋部传导到膝盖,一路贯穿对方的面部骨骼。声音很脆。
眉骨有疤的男人倒下去了。鼻子塌了,血从鼻孔和嘴里涌出来,模糊了半张脸。刀脱手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水泥柱下面。
剩下的两个人——持刀的被Jay打碎了鼻梁还躺在地上,被法术击落铁管的那个站在柱子旁边捂着手腕——同时做出了同样的决定。他们不打了。持刀的那个从地上爬起来,捂着鼻子往外跑。被击落铁管的那个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老大,犹豫了大概半秒,然后选择跟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停车场入口处消失。
眉骨有疤的男人还躺在地上,意识模糊,嘴里在说什么,听起来像是骂人的话,也可能是在求饶。Ferlyn没有继续打。她直起身体,背上的伤口还在缓慢渗血,衬衫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她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失血。
她转向Jay。
Jay从地上站起来,左臂的血已经自己止住了——伤口不深,但切口的长度不小,袖子和西装外套都被血浸湿了。他靠在车身上,呼吸急促,眼睛在酒精和肾上腺素之间来回挣扎。他看着Ferlyn,嘴唇动了两次才发出声音。
“你怎么——”他停下来,吸了口气,“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Ferlyn说。
“路过停车场?”
“路过酒店。看到你们下来。跟了一路。”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交通路线,“东兴社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你的位置。”
Olivia从车旁边走过来,动作很快。她蹲下来检查Jay的手臂伤口,从车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压住出血口。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抬头看了Ferlyn一眼——Ferlyn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深灰色短袖被染透了一大片,颜色从灰色变成了近乎黑色。但Ferlyn的站姿没有变化。她站在Jay和地上那个绑着的男人之间,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你的背——”Olivia开口。
“没事,”Ferlyn说,“先送他去医院。”
“你也得去。”
“没关系,我会自己处理。”
Olivia看了她一眼。那道目光在停车场惨白的灯光下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她没有再问。她和Ferlyn一起把Jay架进白色丰田的后座。Jay靠在后排座位上,闭着眼睛,嘴唇发白。Olivia坐进驾驶位,发动引擎。Ferlyn关上车门,退后一步。
“你不跟我们去?”Olivia从车窗里探出头。
“我得处理现场。”Ferlyn看了一眼绑在柱子上的男人,然后转向Olivia。她们的目光在停车场惨白的灯光下对上了一瞬。Ferlyn的瞳孔深处有一丝红色闪电的残光在流动,Olivia的瞳孔深处有一丝暗红色的光芒在克制地闪烁。两个人同时移开了视线。
白色丰田驶出停车场,拐上皇后街,朝着天海市中央医院的方向开去。尾灯在夜色中变成两个红色的光点,然后消失在街角。
Ferlyn独自站在停车场里。日光灯还在闪烁。地上的血迹还没干。眉骨有疤的男人在柱子后面半昏迷地喘着粗气。她抬手反过去摸了一下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流速已经明显减慢了。皮肉正在缓慢地重新合拢,边缘处已经有了愈合的迹象。
随后,她走到停车场出口,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天海市的云层压得很低,遮住了星星,但城市的光污染把云底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橘色。她深吸一口气,红色闪电在体内平稳地流淌——失血让身体有些发冷,但超能力没有因此减弱。她感受了一下背后的伤口:还在缓慢愈合,但已经不再渗血了。够用了。
她纵身跃起。
身体离开地面的瞬间,停车场的水泥柱从视野里急速后退,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她背上衬衫的裂口猎猎作响。天海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皇后街的路灯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港口的方向有货轮的舷灯在黑暗中明灭,远处中央医院的红色十字标志在天际线上亮着,像一颗不会闪的星。
她朝着那个方向飞去。
从港丰酒店到中央医院,开车要十五分钟。飞行大约只要两分钟。夜风灌进她背上的伤口,凉意刺骨,但她没有减速。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Jay靠在车后座上,闭着眼睛,嘴唇发白,左臂的袖子被血浸透了。
他在城堡里救过她一次。
因此这是她的回报。
不到两分钟,中央医院的急诊大楼就在下方。Ferlyn降落在急诊入口侧面的阴影里,落地很轻,膝盖微微弯曲,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背上的伤口在飞行途中已经完全合拢了。她反手摸了一下——皮肤是光滑的,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只有衬衫上的裂口和干涸的血迹证明那一刀确实发生过。
她站在急诊入口外面,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候诊区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一个捂着额头的老人,一个手缠绷带的建筑工人。没有Jay。没有Olivia。
她没进去。
她绕到急诊大楼侧面,找到一排面向停车场的窗户。第三扇窗户里面是外科急诊区。她看到了Olivia的米白色连衣裙——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她的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旁边的诊室门关着,门上的红灯亮着,显示“手术中”。
Jay在里面。
Ferlyn站在窗外,背靠着墙壁。夜风从停车场方向吹过来,凉意从砖墙渗进她的肩胛骨。她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的呼吸平稳而安静,红色闪电在血管里缓缓流动,背上的衬衫裂口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露出下面完好无损的皮肤。
她就站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走开的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