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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界之旅 • 第三十四章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5日 下午11:06    总字数: 5072

之后,Jay在公寓的沙发上躺了一整个下午。

Olivia三点离开的,走之前把抗生素摆在茶几上,旁边放了一杯凉白开,杯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药在桌上,水在杯里,晚饭在冰箱,微波炉热三分钟。有事打电话。”纸条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圆圈是椭圆的,嘴巴是歪的,看起来像是一个不太擅长画画的人努力画出来的。Jay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条折好,放在茶几角落。

他试着睡了一会儿。左臂的伤口在拆线之前不能沾水,不能用力,不能做任何正常人用两只手能做的事。他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在这间公寓住了三年,从来没有注意过那道裂缝。今天下午他盯着它看了将近一个小时。

不是因为裂缝有意思。是因为他的脑子不肯停下来。

他在想停车场。在想Ferlyn挡在他前面的时候,刺刀砍进她后背的声音。那个声音很闷,但很响——闷是因为刀刃切进皮肉的阻力,响是因为那一刀的力气太大了。他记得她单膝跪地的那一下,右手撑在地面上,指节抵着水泥地。然后她站起来了。背上还在冒血,但她站起来的速度没有慢。

他在想今天早上在车里的对话。Olivia说“我不喜欢你去见她”。Olivia眼眶红了。Olivia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着,指节发白。他和Olivia在一起三年,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因为一个人而失控。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嫉妒。嫉妒的对象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仰慕Ferlyn。他也欠Olivia一个不让她担心的承诺——今天早上在车里,他答应了“今天先回家”。他遵守了承诺。但那个承诺明天就会过期。

他闭上眼睛。天花板的裂缝在他眼皮后面的黑暗里变成了一道刀的轨迹,从右肩胛骨划到腰侧。

晚上十点,他从沙发上坐起来。

左臂的三角巾已经摘了,伤口上的纱布被衬衫袖子遮住。他换了一件深色的长袖衬衫,右手把扣子一粒一粒扣好,然后用右手把鞋带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他照了一下镜子——脸色还是不太好看,嘴唇有些干,额角有一块在停车场地上擦出来的擦伤,但整体看起来不像一个刚从医院出来的人。至少不像一个会被人劝回去的人。

他把茶几上的抗生素塞进口袋,把Olivia写的纸条压在杯子下面,然后轻轻带上了公寓的门。

出租车在皇后街路口停下来。Jay下了车,站在街角,看着对面青玲会的招牌。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门口的牌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今日正常营业”。

他穿过马路。推开青玲会的门。

晓玲在前台擦杯子。她抬头看到进来的人,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她的表情从“欢迎光临”变成“怎么是你”再变成“你胳膊怎么了”,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周律师,”她说,放下杯子,“你的手——”

“昨晚被人袭击,缝了几针。”

“缝了几针你不在家躺着,跑来喝酒?”

“我不喝酒,”Jay说,“找人。”

晓玲朝卡座区努了努嘴。Ferlyn刚从卡座上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的旧伤疤已经完全消退了。她看到Jay站在门口,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的目光在他吊过三角巾的左臂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走过来,从吧台后面绕出来,站在Jay面前。

“Jay,你出院了。”她说。

“早上刚出的。”

“早上刚出院,晚上就来青玲会。你的医生没叫你静养?”

“叫了。”

“你是不是没听。”

“我来道谢。”Jay说。他的声音比在法庭上轻得多,但咬字和法庭上一样准。“昨晚在停车场。你替我挡了一刀。我没有机会当面跟你说谢谢。”

青玲会安静了片刻。楚盈在吧台后面放下手里的调酒壶,靠在吧台边缘,双臂交叉,没有出声。Chloe从卡座区抬起头,手里还握着那本超能力训练笔记。晓玲站在前台,抹布还捏在手里,水一滴一滴地滴在吧台面上。

Ferlyn看了他几秒,然后指了指卡座区。“坐。”

Jay在卡座区坐下。Ferlyn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个空了的牛奶杯,杯壁上还挂着几滴乳白色的残液。

“你的背。”Jay说。

“好了。”

“完全好了?”

“完全好了。”

Jay沉默了一瞬。他想说“让我看看”,但他没有。他想起了今天早上Olivia在车里问的那句话——“她伤得重吗?”——和Ferlyn在走廊里挡住Olivia手势的动作。她不让Olivia看伤口,大概也不会让他看。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没必要。好了就是好了。

“那一刀,”Jay说,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砍在你背上。从肩膀到腰。我亲眼看到的。”

“你当时喝醉了。”

“喝醉了也看到了。”

Ferlyn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你看到了什么?”

“你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地面。然后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背上还在冒血。你撞碎了那个人的鼻梁,然后转身问我怎么在这里。我说你怎么在这里,你说路过。”Jay一个一个句子往外吐,像是在法庭上列举证据,“你管那个叫路过。”

“路过酒店是真的。”

“停车场呢?”

“跟着你们下去的。看到那三个Samseng(马来话,流氓)从水泥柱后面走出来。”Ferlyn的语气很平,“你的庆功宴太张扬了。东兴社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港丰酒店和法院只隔三条街。他们从法院跟到酒店,从酒店跟到停车场。是你没注意到。”

“我喝多了。”

“所以你才被人砍。”

Jay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很短,很轻,像是被人从胸口挤出来的。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笑完之后他看着Ferlyn,表情重新认真起来。

“谢谢你。”他说。

Ferlyn看着他。他的左臂被衬衫袖子遮着,但袖口边缘隐约能看到纱布的白色。他的额角有一块擦伤,已经结了薄薄的痂。他的眼睛下面有熬夜留下的暗影,但他的坐姿很直。一个刚从医院出来不到十二小时的人,坐了二十分钟出租车来这里,就为了说这三个字。

“不用谢,”Ferlyn说,“你之前也救过我。扯平了。”

“那次不算。我只是叫了救护车而已。”

“叫救护车就是救。”

Jay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角度。他靠在卡座沙发背上,右手摸了摸左臂纱布下的伤口。伤口在缝针的位置隐隐发痒,那是愈合的迹象。

他们在卡座区坐了大约十五分钟。聊了聊Jay的伤——缝了十一针,没有伤到神经,三天换一次药,抗生素每天两次。聊了聊昨晚那个眉骨有疤的男人——Ferlyn把他绑在水泥柱上,匿名报了警,警察到的时候那人还在哼哼唧唧地骂人。聊了聊东兴社——Jay说他们会消停一阵子,因为头目被抓了,剩下的手下暂时不敢动。Ferlyn没有反驳,但她心里知道帮派的事从来不会这么简单。

十点四十分,Jay站起来告辞。晓玲从前台探出头说了句“下次来记得喝酒,别光占座”。Chloe从卡座区伸出手对他挥了一下。楚盈在吧台后面微微点了点头。Jay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Ferlyn。她站在卡座区旁边,白衬衫的袖口还卷在手肘上,站姿随意但脊背挺直。

“改天见。”她说。

“改天见。”Jay推开门。

他没有注意到街对面二楼窗口的阴影。那道阴影在Jay推开青玲会大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在那里了。那是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没有武器,但他不需要武器——他是来看的。他的任务是站在原地不动,把看到的一切带回去。

这个男人叫阿鬼,是德古拉手下最不起眼的一个。阿鬼只是一个替德古拉跑腿的普通人。他能在这个位置上活这么久,靠的不是能打,而是能藏。他站在皇后街对面那栋旧唐楼的二楼窗口,躲在一扇没有亮灯的窗户后面,眼睛贴着窗框边缘,把青玲会门口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他看到了Jay推开青玲会的门。他看到了Ferlyn站起来迎接。他看到了两个人坐在卡座区,隔着一张矮桌说话。他看到了Jay笑了一下。他看到了Jay离开时Ferlyn站在门口目送的姿势——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头微微偏向左边,像是在盘算什么。

阿鬼在窗框后面站了将近二十分钟。直到Jay的身影消失在皇后街尽头,他才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翻开盖子,在通讯录里翻到那个只有一个字母的联系人。

他输入了一条消息:“周杰今晚去了青玲会。待了大约二十分钟。和颜玉贞单独谈话。已离开。”

发送。

几秒钟后,消息被转发到了另一个号码。那个号码的持有者此刻正坐在滨港道三层殖民老建筑的书房里,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一只手搁在桃花心木书桌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他看到阿鬼的消息之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转发到了第三个号码。

第三个号码的持有者此刻站在自己公寓的客厅里,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手里攥着一杯早已冷掉的热可可。她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她手里的杯子滑落了。

杯子砸在地板上,热可可溅在拖鞋和茶几腿上。她没有捡。

这条消息的内容是:“他去了青玲会。见了Ferlyn。”

发件人:Dracula。

Olivia站在客厅中央,光着脚踩在温热的可可渍里,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她盯着屏幕上那句话,反复看了四遍。每看一遍,指尖的温度就降一分——不是比喻,她的体温从三十七度降到了三十度,然后是二十五度,然后是连她自己都无法测量的某个数字。她需要刻意维持体温才能让自己摸起来像一个正常人类。此刻她忘了维持。

他答应过她的。今天早上在车里,她握着他的手,眼眶微红,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发抖。她说了那么多——不喜欢他去青玲会,不喜欢他去见她,不喜欢他看着她的眼神。他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右手盖在她手背上,说“好,今天先回家”。

“今天先回家”不是“不去”。他遵守了“今天”,但只遵守了今天。今天还没过完,天还没亮,他就坐出租车去了皇后街,推开了青玲会的门,坐在Ferlyn对面,笑了。他笑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她面前那样笑过了。

对她来说,这不是一个小谎。这是背叛。赤裸裸的背叛。他答应了她,然后用后背对着她的信任,走向了另一个女人。

她蹲下来,把杯子的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在茶几上。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片碎片都放在同一个位置,排列得整整齐齐。碎片捡完之后,她去厨房拿了一条抹布,蹲在地上把可可渍擦干净。她擦了三遍。第一遍擦掉了液体,第二遍擦掉了痕迹,第三遍只是在地板上来回移动抹布,因为她的脑子还在别的地方。

他在她面前笑。他对着那个挡刀的女人笑。那个女人前世是杨玉环,今世是异能行者,挡了一刀之后不到两小时就能站起来走进医院。她追踪了几十年,等了半辈子,就是为了吸收那个灵魂。而那个灵魂此刻在皇后街的暖黄色灯光下,和她的男朋友面对面坐着,让他笑了。

Olivia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人用各种方式表达感激——送礼物、写感谢信、跪下磕头。但Jay不一样。他会一直记在心里。他会一直想见她,甚至想和她在一起。他会一直在她的名字旁边画一个无形的星号,每次听到“青玲会”三个字都会抬头。

Olivia决不能允许这件事继续。

他把抹布放进水槽,洗干净手,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枚火漆封口。封口的火漆是暗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某种接近凝固血液的光泽。信封旁边躺着一张照片——Ferlyn的照片。那是她之前弄到的。照片上的Ferlyn穿着深蓝色轿车旁边的便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眼神平静而直接。Olivia拿起这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它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抽屉里。

她关上抽屉。抽屉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脆,像一声被压抑的枪响。

她重新拿起手机,给德古拉回了一条消息。

“等我通知。”

发送。

她站在窗前,窗外是天海市的夜空。云层压得很低,遮住了所有星星,只有港口方向的货轮灯火在远处明灭。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眼眶是干的。她的眼眶在病房里是红的,在车里也是红的。此刻不是。此刻她的眼眶干燥而清冷,瞳孔深处那丝暗红色的光芒在玻璃倒影中闪烁了一下,然后被垂下的眼睑遮住了。

Jay对她撒了谎。他也对她撒了谎。他撒的谎比她的小,但他的谎言让她意识到一件事:她也可以继续对他撒谎。她一直在对他撒谎——关于自己的身份,关于自己活了多久,关于自己是什么。那些是大的谎言,但她从来不觉得那是对他的背叛。因为那是为了保护他。如果保护他的方式是对他撒谎,那么将Ferlyn杀了也是保护他。他在停车场差点被人用刀捅死,下一次东兴社的人还会来。他身边太危险了。

她必须在Jay发现她的真实身份之前,杀了Ferlyn!

她已经活了太久了,久到可以数清自己失去过多少东西。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