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Olivia按约定来帮他拆线。
她把白色丰田停在楼下,拎着医药箱上楼。箱子里除了无菌纱布、医用胶带和拆线剪之外,还放了一小盒他爱吃的蛋挞——从皇后街那家茶餐厅买的,纸盒上印着荣记的红色招牌。她今天是带着完整的计划来的。拆线,换药,陪他聊几句轻松的,然后提议晚上去看一场电影。她想用日常的仪式感把昨天产生的裂隙填平——昨天她在门口用“喝牛奶”的玩笑回答了他的问题。
她知道他不太相信,但她相信只要她今天足够温柔,足够体贴,他会在心里把那件事重新归档到“想多了”的文件夹里。
可她错了。
Jay坐在沙发上等她。茶几上收拾得很干净,没有杯子,没有纸条,没有杂物。他的坐姿很直,右手搁在膝盖上,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最后一圈纱布。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要拆线的人。
Olivia进门的时候看到他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她认识这种平静——在法庭上,他在站起来做结案陈词之前,脸上就是这种平静。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打开搭扣,取出拆线剪和镊子。
“还好。伤口不怎么疼了。”
“那说明愈合得不错。”她在他旁边坐下,用镊子夹起纱布边缘。她的动作和昨天一样专业,一样温柔,手指的温度是精心维持的三十七度。她一层一层地拆开纱布,露出下面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缝线在皮肤上排成一道整齐的虚线,周围的红肿已经完全消退了。
“会有一点拉扯感,”她说,“不会疼。如果疼就告诉我。”
“好。”
她开始拆线。拆线剪的尖端在缝线下方轻轻滑过,每剪断一根线头,她就用镊子把线抽出来,放在旁边铺好的纱布上。动作干净利落。她对人体组织的熟悉程度远超一个秘书该有的水平,但她没有刻意掩饰——她在专注的时候会忘记表演。
Jay看着她拆线。她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说任何废话。没有“你比医生说得还仔细”的夸奖,没有“我比医生还关心你”的甜蜜。他只是安静地等着,等她把最后一根缝线抽出来。
“好了。”Olivia把拆线剪放在茶几上,用干净的纱布轻轻按了按伤口边缘。“线拆完了。这两天别用力,别沾水。你恢复得不错,比普通人快。”
“比普通人快。”Jay重复了这句话。
“嗯?”
“你昨天说Ferlyn的自愈速度比普通人快。今天说我恢复得比普通人快。”他把衬衫袖子拉下来,扣上袖扣。“你对‘普通人’的愈合速度好像很了解。”
Olivia收拾器械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拆线剪和镊子放进医药箱。“常识而已。年轻人愈合快,老年人愈合慢。”
“她是不是异能行者。”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Olivia的手停在医药箱的搭扣上,她没有抬头,但她指尖的温度在那一刻降了零点几度。她控制住了,抬起头看着Jay,表情是恰到好处的好奇。
“异能行者?那是什么?”
“你不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在停车场里站在三米外,”Jay说,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那个抡铁管的人手腕突然失灵。你没有碰到他。但他的手指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掰开了。铁管飞出去,砸在水泥柱上。然后你喊了我的名字。”
“我喊你的名字是因为我看到他要打你。”
“你在他打我之前就动了。你的手指在裙摆的褶皱里收紧了一下。我记得那个动作。你当时站在三米外,手指收紧,然后他的手腕就软了。”Jay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和他在法庭上交叉质询证人时一模一样。“我问你——你当时做了什么?”
Olivia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微微抿着。
“你在医院走廊里问Ferlyn‘你的愈合速度比普通人快很多’。一个刚被砍了一刀的女人自己走进医院,你不好奇她为什么能走。你不好奇她为什么没死。你好奇的是她的自愈速度。自愈速度——这是医生用的词。或者是另一个拥有自愈能力的人会用的词。”
“我只是关心她——”
“你在超市里第一次见到她,”Jay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她解释了她的朋友为什么会打架。你接受那个解释的速度太快了。太流畅了。不像一个第一次见到陌生人的人该有的反应。你当时的表情,你当时的语气,像是你很久以前就知道她是谁。”
他把交握的手松开,右手放在茶几边缘,离她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她。
“Olivia。你到底是谁?”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Olivia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卷没用完的医用胶带。她的坐姿仍然是优雅的,脊背仍然是挺直的,但她的眼眶没有红。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攥着那卷胶带,看着Jay的脸。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认真。那种在法庭上面对最后一个关键证人时的认真。他已经不把这次对话当成情侣之间的谈心了,他在质询她。她看出来了。
她本来可以继续骗他。她可以说“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可以说“异能行者这个词我从来没听过”,可以说“你最近压力太大了,需要休息”。她准备了那么多完美的借口。但她忽然不想用了。不是因为那些借口不够好,而是因为他的眼神。他看着她的时候,眼里还有爱。不是恨,不是厌恶,是那种被真相伤害之前最后的温柔。那种温柔让她四十年来第一次觉得——完美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她把胶带放进医药箱,合上搭扣。
动作很慢,像是这个动作做完之后,她和Jay之间的一切都会随之合上。
“你想知道我是谁。”她说。声音没有颤抖,但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是。”
“你真的想知道?”
“是。”
Olivia抬起眼睛。她的眼眶还是干的,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眼泪,是某种更暗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那一刻,她做了最后一个决定:不再隐藏。至少这一次,不再对他隐藏。她爱他。爱了三年。如果这个爱有任何意义,那就是让他在离开之前,看到她的真面目。
“好。”她说。
然后她伸出手,把右手平放在茶几上方。手指张开,掌心朝下。她的指尖泛起了一丝暗红色的光——不是Ferlyn那种明亮炽热的红色闪电,而是更暗、更冷的血色光芒,像凝固之前在血管里流动的最后一段温度。光芒从指尖延伸到整个手掌,空气在掌心下方的几厘米空间里微微扭曲,茶几上的那卷医用胶带轻轻震动了一下,然后滚到了地上。
Jay没有后退。他的手还搁在茶几边缘,离她的手指只有十几厘米。他能感觉到那股从她掌心散发出来的冷意——不是冬天的冷,是某种更深层的、不属于活人体温的冷。他看着那道暗红色的光,又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还是他认识的那张脸。温柔的眼角,微微抿着的嘴唇。但她的眼睛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
“你是吸血鬼。”他说。不是问句。
“正确来说,是纯种吸血鬼。”Olivia把手收回去,暗红色光芒在指尖慢慢消散。“很久以前就是了。在你认识我之前。我活了很久,杰。比天海市任何一栋建筑都久。比你能想象的时间刻度都久。”
Jay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茶几上那卷滚落的胶带,看着Olivia收回袖口的指尖,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白色丰田的车顶上。然后他把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不带任何预设。没有“你是想利用我”,没有“你是想害我”。他只是问了一句话,语气平稳得像在问“你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但Olivia在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终于红了。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问了这句话本身。他没有问她“你是什么”,没有问她“你害过多少人”。他先问她接近他的理由——因为他在判断这三年的感情是不是一场彻底的骗局。他需要一个理由,来确认他爱过的那个Olivia是否真实存在过。
“一开始不是因为你。”她说,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不是那个精心控制的微微颤抖,是真正的、无法压抑的颤抖。“我在找一个人的转世——杨玉环。我等了几十年,找了几十年。我需要吸收那个灵魂来保持自己的青春。我以为你能帮我找到更多关于她的线索。所以我接近了你。我假装和你在法律图书馆偶遇。假装对你的案子感兴趣。假装想了解你这个人。”她说着,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下来,没有抽泣,只是安静地往下淌。“但后来,我爱上你了。真的爱上了。是因为你是周杰。你在法庭上替弱者说话的时候眼里有一种光,你每次打赢官司都会把领带松开一个指节,你不会画画却在我生日那天在贺卡上画了一个歪嘴的笑脸。我活了那么久,见过那么多人,只有你让我觉得自己不需要永远躲在阴影里。”
Jay看着她。他的眼眶是干的,但他的嘴角在微微动,是那种拼命维持平静时才会出现的细微抽搐。
“你不告诉我是因为怕我离开你吗?”
“是。”她说,声音忽然拔高了半个调,然后立刻压下来。“我知道我是什么。我知道我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德古拉是我的手下,包括诺瓦。吸血鬼的世界会吞掉靠近它的任何一个人类。我花了三年不让你靠近那个世界。结果你自己撞进去了——停车场里那一刀就是冲你来的,但你差点死在那里。我站在三米外,用法术打掉那个人的铁管,但我差点来不及。如果颜玉贞没有冲进来,你可能就死了。”
她停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但更多的眼泪涌出来,把她的妆容冲花了,在下眼睑上留下两道淡灰色的痕迹。她已经不在乎自己在Jay面前是什么样子了。完美的面具碎了。碎在地上,和那卷滚落的胶带一样,没人去捡。
“如果她没有帮你挡那一刀,”Olivia说,声音在发抖但咬字仍然清晰,“你现在不会坐在这里问我这些问题。你会躺在停尸房里。我不一定救得了你。我能在别人手腕上打个结,但我没办法同时对付三个带刀的人。她可以。她冲进来,用膝盖撞碎那个人的脸,背上被砍了一刀,然后站起来。然后你看着她的眼神——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知道你迟早会选她。是因为你喜欢她,同时她也不用骗你。”
Jay从茶几边缘收回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在法庭上翻过无数页证据,在停车场里掰开过持刀的手腕,今早在Olivia拆线时一动不动地搁在沙发扶手上。现在那只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悲伤。
“Olivia。”他说,声音很轻。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你骗了我三年。你接近我的初衷,你的身份,你在我身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谎言。”
她的眼泪流得更快了。但她没有低头。她看着他,等他说完。
“但你救了我。你在停车场里用法术打掉那根铁管。你送我去医院,守了我一整晚。你每天早上帮我在杯子上留纸条,你不会画画但每次都画笑脸。这些不是谎言。”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他停了片刻,把声音稳住。“这些是真的。”
“是真的。”她说,眼泪落在浅灰色衬衫裙上。
“但你还会继续骗我。不是因为你想骗我,是因为你习惯了。你活了那么久,骗人已经变成了你保护自己的方式。你昨晚从这里走出去之前,我问你有没有瞒着我的事。你说你喝了我冰箱里最后一瓶牛奶。那个玩笑很好笑。但它也是个谎言。你用一个谎言来回答一个关于秘密的问题。”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不能和一个我永远无法完全信任的人在一起。”
Olivia闭上眼睛。眼泪从闭合的眼睑缝隙里挤出来,从脸颊上滑下去,滴在她攥着裙摆的手背上。她点了点头。她能说什么呢?他说的是对的。她可以在他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御,向他展示真实的身份,但她不能因为爱一个人就突然改掉所有的本能。如果可以,她在认识他第一年早就改了。
沉默在客厅里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Jay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伤口还在疼,而是因为这个动作做完之后,很多事情就会变成过去式。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到门口,拿起衣架上挂着的外套。他的左手用力拉了一下袖口。缝了十一针,拆线之后还有一道浅红色的疤痕。那道疤痕会慢慢消退,但不会完全消失。它会一直留在他的左臂上,像他和Olivia这三年之间的所有东西一样——真实存在过,消退过,但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放在抽屉里的那个火漆信封,”他说,“还有照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你打算做什么。但我会告诉Ferlyn你是谁。她欠我这个知情权。你也欠她这个答案。”
Olivia站起来。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她稳住了自己。她的眼眶还是红的,脸颊上挂着泪痕,但她瞳孔深处那丝暗红色的光重新亮了起来。是愤怒的眼神。
“你告诉她,”她说,声音不抖了,但她接下来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冷,“你告诉她我是谁。你告诉她我等了她几十年。你告诉她我本来可以杀她,但我没有,因为你。现在你离开我了,我一定会去“报答”她的。”
Jay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他从来不害怕在法庭上对着对方律师的眼睛直视,但此刻他要用比法庭上更多的勇气才能做到同样的事。
Olivia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个弧度让Jay后背发凉——不是因为恐怖,而是因为他认识这个弧度。他在停车场里见过。那是她决定做一件事时的表情。
“我不会对你撒谎了,”Olivia说,“你要求的。那就从这一句开始——我不会骗你。所以你问我会不会杀她,我的答案是会。”
Jay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推开了门。
“再见,Olivia。”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Olivia站在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完全消失。她缓缓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心里。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浅灰色衬衫裙上。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午后的白变成了傍晚的橘。
然后她抬起脸,擦干眼泪。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的嘴唇不再发抖。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字看了很久。
Dracula。
她按下了拨号键。
“是我,”她对着话筒说,声音沙哑但平静,“计划提前。召集所有能用的手下。我要让青玲会付出代价。”
电话那头传来德古拉低沉的声音:“什么时候动手?”
“等我通知,”Olivia说,“但不会太久。”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她拿起信封,撕开封口的火漆。暗红色的蜡块在指尖碎成粉末。她从信封里抽出那叠文件——几十年来的追踪记录、灵魂转世的理论推演、关于异能行者觉醒的感应数据分析。她把这些文件一张一张铺在床单上,看着上面反复出现的同一个名字。
颜玉贞。
她从文件堆里挑出Ferlyn的照片——超市停车场里拍的,深蓝色轿车,被风吹散的头发,平静而直接的眼神。她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用指甲刻了一道深深的划痕。划痕从照片的左上角拉到右下角,把Ferlyn的脸分成了两半。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把文件收好。关上抽屉。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天海市的夜幕落下来,把港口的灯火和皇后街的招牌一起吞进深蓝色的底色里。Olivia站在窗前,倒影映在玻璃上,脸上已经没有泪痕。她不再哭了。眼泪是人的东西。她不是人。她是一个活了几十年的纯种吸血鬼,失去了唯一让她觉得自己像个人的东西。那个男人刚才推开门走了出去,临走之前说了一句话——再见,Olivia。
不是再见,是永别。
她的眼眶干涸,瞳孔深处暗红色的光不再闪烁,而是稳定地、持续地燃烧着。像一团不会灭的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