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剑》
第三十六章 薄棺一两
暗水藏骨
再重,也得往前走。
洞中水声仍旧。
黑暗仍旧。
方英杰把方铁杉重新背起之后,站在那一片低矮湿冷的石影里,许久没有动。
不是不走。
是脚下明明还踏着地,他却像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落步。
方才在这处洞腹里,父亲还靠在湿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仍替他把最后几句话说完。如今那声音断了,连最后一点气息也散了。方英杰背上的人忽然轻了,轻得叫他心里发慌;可那份轻一落下来,整座地底仿佛都压到了他的肩上。
他不能停。
塌石后头,赤焰宫的人未必已经退去。
前方暗水尽头,也未必真就是生路。
可无论是不是生路,他都得先带父亲走出去。
方英杰慢慢吸了一口气,把胸前那条早已湿透的布带重新勒紧。布带勒过肋骨,牵得胸口一阵发紧,他却没有理会,只将背上的身体又往上托稳了一分。
然后,他迈步向前。
洞腹再往里,石道便又低了下去。
不是方才那种还能弯腰疾走的矮,而是岩顶几乎压到肩背,逼得人不得不屈膝、伏腰,一寸一寸往前挪。地上暗水贴着石缝流过,没过脚踝,又没到小腿,水底碎石混着细沙,每一步都涩得厉害。
方英杰背着方铁杉,先侧身挤过一段狭窄石缝。
背上的人已经不会再自己避开石壁了。
他的头会偏,手会垂,肩背会随着方英杰每一次转身而轻轻滑向一侧。那些仍未拆尽、藏在湿衣底下的刑锁,也会在石壁逼近时压出一点沉闷的冷响。
所以方英杰走得极慢。
不是怕。
是不能让父亲再撞一下。
前头有一截岩顶陡然压低,石棱斜伸下来,像一张半合的口。方英杰刚往前试了一步,便察觉背上的方铁杉肩侧几乎要擦上去。
他立刻停住。
黑暗里,只有水声。
没有人再在他耳边提醒一句“低”。
方英杰喉头微微一紧,自己慢慢屈膝,几乎跪进冷水里,又把上身伏得更低。那一瞬,他像不是在背一个人往外走,而是在用自己的脊骨替父亲挡开石头。
石棱擦过他的肩。
又擦过他后背的衣布。
尖锐的岩角在他手背上划开一道口子,血很快被水冲淡。他没有低头看,只死死托住方铁杉的腿弯,直到两人一点一点挪过那道低口,才终于重新撑起身子。
身后的洞腹已经看不见了。
那片父亲断气的地方,被黑暗吞回去,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方英杰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他怕一回头,便再也迈不动脚。
于是他只往前走。
暗道里不知又过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只有水声在变。
起初,那声音还像隔着厚厚石壁,从极远处传来。后来越往前,它便越重,低低沉沉,像有一条宽阔水脉就在岩层外奔流。再后来,连空气也变得不一样了。
不再只是地底久困的湿霉与冷腥。
风里渐渐多了一股淡淡的草味。
像烂芦。
像湖泥。
又像天快亮时,水面上吹来的第一口寒风。
方英杰脚步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
前头深黑之中,似乎透进了一点极淡的灰。
不是灯火。
灯火不会这样散,也不会这样冷。
那是一层薄薄的天光。
方英杰胸口猛地一缩。
可那一点几乎称不上光的灰白,并没有让他走得更快。他反而把步子压得更稳,生怕最后这几丈路上出一点差错。
暗水渐深。
起初只没过脚踝,随后到了小腿。石底斜斜往下,水流也比先前更急,冲得他脚下几次发滑。他便用脚跟往下压,把父亲生前教他的那些短句,一句一句地沉回身体里。
脚下稳。
背上才稳。
背上稳,父亲才不会再受一寸颠簸。
即使父亲已经不会疼了。
他还是这样想。
前方石道终于收成一道矮口。
口子藏在盘结的芦根与水草后头,从里面望出去,只能看见雾白一片。若不是风确实从那里吹进来,带着湖边独有的腥凉气,几乎让人疑心那只是石壁上另一重灰影。
方英杰没有贸然钻出。
他先立在水里,屏息听了许久。
外头有风。
有芦叶互相摩擦的细响。
很远处,隐约还有几声水鸟低鸣,和更远一点断断续续的人声。那人声极淡,像隔着雾,不知是渔船上早起的人,还是岸边谁在低低招呼。
除此之外,没有刀声。
没有脚步。
也没有赤焰宫人压低了嗓子的喝令。
方英杰这才慢慢屈身。
洞口比他想的更窄。单他一人过去不难,可背着方铁杉,便要一寸一寸挪。他先托稳父亲的头肩,自己侧过半身,肩背贴着湿石往外挤。碎芦根扫过脸侧,冰冷发痒,他连眨眼都不敢大一些。
最后一寸石壁擦过背脊时,他猛地向前一撑,整个人带着方铁杉跌进浅浅泥水里。
湿冷的芦叶扑到脸上。
外头的天,还没有真正亮。
鄱阳湖上的晨雾压得很低,天地间像被一层灰白薄纱笼住。湖面藏在雾后,看不清远近,只听得见水气从大片芦荡深处漫上来。成片苇叶被风吹得微微倾斜,叶尖积着夜露,一串串往下滴。极远处,有两三点渔火浮在雾中,时隐时现,像尚未熄尽的残星。
方英杰伏在湿泥里,许久没有动。
他终于出来了。
从赤焰宫的地底。
从那一间没有昼夜的死牢。
从铁链、毒香、刀火和冷水里。
可真正吸进肺里的第一口人间气息,并不暖,也不清。
是湖泥味。
是鱼腥味。
是芦苇根泡在浅水里,腐烂又生长出来的湿味。
那味道猛地漫进胸口,让他一瞬间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当真回到了人间,还是只是从一种黑暗,挪进了另一种更开阔的冷。
他撑着地,缓了片刻,才慢慢把背上的方铁杉解下。
布带被水泡得又紧又重,几乎嵌进衣里。方英杰一点点松开结扣,手指冻得不太听使唤,试了两次,才终于解开。他不敢让父亲一下滑落,只先跪稳,再以左臂托住肩背,右手扶住腰侧,极轻极慢地把人放到一片稍高些的泥草地上。
方铁杉躺下时,没有一点声息。
方英杰的手却仍托在他肩后,没有立刻抽回。
像只要还这样托着,父亲就还只是累了片刻。
不是死了。
晨雾里,天色又亮了一线。
也正是这一线微亮,让方英杰忽然真正看清了父亲此刻的模样。
那件临时披上的看守外衣早已湿透,紧贴在残破囚衣外头,衣襟上大片暗色被水洇开,分不清是旧血还是新血。腕边、颈侧、肩下,露出的伤痕一层压着一层。更深处,那几道仍未拆尽的刑锁藏在衣下,却仍压出隐约沉硬的轮廓。
这绝不是一具寻常病故老人的遗体。
任何一个有些眼力的人多看一眼,都能看出不对。
远处雾中,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桨响。
方英杰抬起头。
湖边芦荡外,一叶小渔舟正缓缓划过。船上人影模糊,像是天未亮便出来下网的渔人。那船离得不算太远,若他此刻开口,未必听不见。
他喉头动了动。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要喊。
只要有人靠岸。
只要有人肯帮一把手。
父亲便不用再躺在这片湿泥里。
可那一声终究没有出口。
方英杰的目光落回方铁杉身上,落在那件湿衣下压不平的铁痕上,落在那张二十余年不见天光、如今终于见了天光却已无声无息的脸上。
父亲不能这样见人。
方铁杉不是寻常死者。
他是方家堡堡主。
是华山派第三十四任掌门。
是失踪二十余年的龙云神手。
也是被赤焰宫暗囚二十余年的活证。
他的尸身一旦被人认出,今日露出来的,便不只是一个死者的姓名。
还会是方家旧案。
是华山旧事。
是赤焰宫藏在地底二十多年的秘密。
风无影与风飞云豁命开出的那一线生路,也可能因为这一具尸身暴露,而重新被人顺着水路追到头。
他不能报官。
不能去义庄。
不能对任何陌生人说,这是我爹。
更不能说,自己是方英杰。
那艘小船在雾里缓缓远去。
桨声一下,一下,渐渐被风与芦叶吞没。
方英杰低下头,把父亲露在外头的手慢慢收回衣袖里,又把衣襟往上拢了拢。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冷风吹着他。
可父亲已经不会冷了。
方英杰闭了闭眼,重新俯下身,将方铁杉背起。
他不能留在出水口。
若赤焰宫真有人沿着暗道追到外头,最先搜的便是这一带。父亲已经走不动了,他不能让父亲死后还落回那些人手里。
芦荡后头有一道旧堤。
方英杰背着方铁杉,沿着堤脚慢慢往前。湖边泥地湿软,每走一步,破靴都要陷下去一点,再拔出来。身上的血、泥、水早已混在一起,冷风一吹,衣裳沉沉贴在背上,像披着一层未干的夜。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只知道要离那处水口远一些。
再远一些。
直到雾气稍稍散开,前方芦苇深处,露出一截斜斜塌下来的灰瓦檐。
方英杰脚步微停。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才看清那是一座废庙。
庙不大,孤零零立在旧堤背后,像早被人忘了。门楣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模糊,只依稀还能看出一个“水”字的残笔。半扇木门歪挂在门轴上,另一扇早已倒在旁边,门口积着湿泥,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
湖边旧庙。
大概从前供过水神,保过渔船平安。
如今香火断了,人也不来了。
方英杰立在庙外,先侧耳听了一阵。
里面没有人。
没有呼吸。
没有脚步。
只有屋檐漏下来的水,隔很久才滴一声,落在庙中空地上。
他这才背着方铁杉进去。
庙里比外头更冷。
正中的泥塑神像塌了半边,剩下半张脸也被潮气泡得斑驳不清。供桌裂开一道长缝,上头积着厚灰。断香炉歪在一旁,里面只剩被雨汽打湿又干透的黑灰。墙角堆着几把枯芦,蛛网从梁下垂下来,随风极轻地晃。
倒下来的那扇旧门板还算完整。
方英杰先把它拖到庙里较避风的一角。
木板拖过地面,发出很轻的涩响。他动作立刻放慢,像怕惊扰什么。随后,他用袖子一点点擦去门板上最厚的灰与泥,又把几块碍着的碎瓦拨开。
直到勉强收拾出一处能让人平躺的地方,他才慢慢俯下身,解开胸前布带。
这一次,把方铁杉从背上放下来,比先前在泥地上更慢。
他先托住父亲肩背,再扶住腰侧,最后才让那具瘦削残躯一点一点落到门板上。可即便如此,方铁杉落下时,衣下那几道残链仍发出一点极轻的闷响。
方英杰手指猛地一紧。
像那一点声音,还会疼到父亲。
他在门板旁跪了片刻,才缓缓站起。
庙角有半只缺口陶盂,倒扣在灰尘里。方英杰将它捡起,走到庙外,用湖边浅水洗了又洗,直到盂中不再浮起泥灰,才盛了半盂清冷水回来。
他撕下自己衣襟内侧一小片还算干净的布,蘸湿了,慢慢替方铁杉擦脸。
先是眉骨旁干掉的血。
再是唇边暗黑的血痕。
再是颈侧沾上的泥水。
那张脸在昏淡晨光里一点点清楚起来。
瘦得厉害。
白得没有半分活气。
可眉眼之间,仍留着一种久经苦难也未曾折断的沉硬。
方英杰擦着擦着,动作越来越慢。
地牢残灯下,他看父亲,总隔着昏黄灯影,隔着铁链,隔着十年陌生与三十日仓促。如今外头天光终于照进来,他第一次在真正的人间晨色里,这样仔细地看清父亲。
却已经是最后一次。
布片在他手中停了很久。
直到水盂里的水被染得浑了,他才低头,又出去换了一盂。
第二次回来时,庙门外的天色更亮了些。
一线灰白晨光斜斜落进庙中,照在方铁杉侧脸上。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刚从赤焰宫暗牢里被背出来,倒像只是太累,终于沉沉睡去。
方英杰在门板旁坐下,替他把散乱的长发慢慢理顺。
有几缕发丝黏在脸侧,被血水凝住。他便一点一点掰开,动作极轻。又将湿透的外衣衣襟往上拢,尽力遮住底下残破囚衣与外露的伤。
可那几道刑锁不是衣裳真能遮住的。
他只能把露出的部分尽量压进衣下,再挪来墙角几束干枯芦草,散散垫在两侧,叫人从门口望进来时,不至于一眼看出异样。
做完这些,他伸手去摆方铁杉的手臂。
那只手还略微弯着,像最后一刻仍扣在他腕上,不许他乱,不许他停。
方英杰握住父亲冰冷的手,小心往旁边挪了挪。
只挪开半寸,他便停住。
尸身已经开始僵了。
再用力,便会变成摆弄。
他不愿。
方铁杉这一生站得太正。
到了死后,方英杰却连让他平平整整躺一躺,都要小心翼翼。
方英杰的手停在父亲掌背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想喊一声“爹”。
可声音到了喉咙里,又被他生生压住。
庙外并不是绝无人迹的荒山。隔着芦荡,偶尔已有远远的人声传来。若有人顺着堤脚经过,若有人听见庙里有动静,都会多生一分变数。
他如今连哭,都得压低。
方英杰慢慢俯下身,把额头轻轻抵在方铁杉冰冷的手背上。
只片刻。
很短的一片刻。
随后,他又直起身来。
眼底仍红,脸上却不再有泪。
方才在地底,那些来不及说完的话,已经随着父亲最后一口气断在暗水声里。现在他不能只做失了父亲的儿子。
他还得替父亲找一处能暂安的地方。
哪怕只是先离开这块旧门板。
哪怕只是让他不要继续躺在一座断了香火的破庙里。
方英杰起身,在庙角翻到一张破旧芦席。席子潮湿,边角散了,拿起来时还落下一层灰。他沉默着将灰拍去,慢慢抖开,轻轻盖在方铁杉身上。
盖到胸口时,他的手顿了顿。
最后还是往上拉了一点。
像怕庙里风冷。
他在门板旁重新跪下,低声道:
“爹。”
那声音极轻,轻得几乎只够自己听见。
他停了一息。
“我去给你买棺。”
破庙里没有回应。
只有檐下积了一夜的水,终于又落下一滴,啪地打在青黑泥地上。
方英杰慢慢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先把歪斜的庙门往里掩了掩,又从外头拖来几束倒伏芦草,斜斜挡在门边。做得并不周全,却至少从远处看去,这里仍像一座许久无人涉足的旧庙。
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方铁杉安安静静躺在那块旧门板上,破席覆身,侧脸被一点昏淡晨光照住。庙中残香早尽,神像半毁,只有这个死去的人,竟让整座破庙都像沉静了下来。
方英杰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走进芦津镇方向渐渐醒来的晨雾里。
棺价一两
芦苇滩尽头的雾渐渐薄了。
方英杰沿着旧堤往前走,脚下泥地一点点变硬,稀疏杂草之后,终于出现了被车轮轧过的土路。路面尚湿,昨夜或许落过一点轻雨,浅浅车辙里积着水,映着天边一线灰白。
再往前,便能看见镇子。
镇口没有城墙,只有两排歪斜木桩钉在道旁,挂着些被湖风吹旧的幌子。最外头一块木牌斜斜立着,墨字褪了大半,却仍能辨出两个字:
芦津。
方英杰脚步没有停。
他不知道这镇子归哪一府、哪一县,也不知道这里的人靠哪条水路活命。他只知道,破水神庙离这里不算太远,父亲还在那里等着。
他得快。
可一进镇,脚步反倒不得不慢下来。
芦津镇醒得很早。
天色还未完全敞亮,靠近水埠的半条街却已经有了人声。鱼市上,一筐筐湖鱼被泼到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银白鱼鳞翻着冷光;卖鱼的汉子袖子高高挽起,手起刀落,剖开鱼腹,水和血混在一起流进石缝。两名船夫扛着苇席从街心穿过,脚下踩得啪啪作响。盐袋、柴担、破篓、竹篙,杂乱地堆在铺子门边。
有妇人蹲在摊前挑虾,嘴里与摊主讨价还价;
有孩子捧着粗瓷碗,从粥摊边吹着热气慢慢喝;
有伙计刚卸下两坛黄酒,正被掌柜骂动作慢。
锅气、鱼腥、湿木味、湖风带来的潮气,全都混在一处。
粥摊上的热气被风一送,正从他身前飘过去。
米香并不浓,不过是最寻常的白粥,里头或许连几粒咸菜都没有。可那一点温热气息钻进鼻端时,方英杰腹中忽然空空一缩。
下一刻,肚子竟低低响了一声。
起初还轻,像是被他硬压了回去;可紧接着,又是一阵清清楚楚的咕噜噜声,从空瘪的腹中拖出来,连他自己都听得分明。
方英杰脚步微微一滞。
他这才想起,自己从昨日到此刻,竟连一口像样的东西都没有吃过。地底那一场血路、暗河里那一路背行、破庙里安放父亲,早把他身上仅剩的气力榨得发空。
可他只朝那粥摊看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开了。
他没有钱。
即便有,破庙里还有父亲在等。
他现在最该先找的,不是一碗热粥。
是一口棺。
这是活人的清晨。
他们为一日生计争吵,为几文钱磨嘴皮,为一条鱼肥不肥、盐贵不贵、船什么时候靠岸而忙得脚不沾地。
方英杰从他们之间走过,忽然生出一种极荒唐的错觉。
仿佛昨夜那座地底石牢、那些刀火、那一声声压在暗水里的诀别,都不曾发生过。
这里没有人知道方铁杉死了。
没有人知道赤焰宫地底塌了一条暗道。
没有人知道,一个曾名震江湖的人,此刻正躺在芦荡深处一座断香破庙里,身上盖着一张发潮的旧席。
芦津镇一早便活了。
只有方英杰,像是还从死人待的地方走来。
他把头微微低下。
身上的衣裳实在不像寻常行人。那件从赤焰宫地牢里换来的看守外衣早已被暗水浸透,又在芦苇与泥滩间蹭得斑驳不堪。衣角有些地方干了,有些地方仍湿冷地贴着腿。血色被水洗淡,未必一眼可辨,可总归不干净。脸色也太白,眼底青黑,像一夜未眠,又像大病初起。
他不愿引人多看。
于是从街边走,不与人碰目光。有人挑担从旁边擦过,他便略略让开;有小贩吆喝着问他要不要热饼,他也像没听见一样过去。
直到看见街角那间铺子。
铺面不大,门前却斜靠着两口尚未上漆的木棺。棺木新刨过,木色发浅,旁边还堆着几块厚薄不一的板材。屋檐下挂着一块旧招牌,字写得端正:
周记寿材。
方英杰停住脚步。
他在门外站了一息。
又一息。
才迈进去。
铺子里有股很重的木屑味。后头隔着半道帘子,隐约传来刨木的沙沙声。柜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掌柜,正低头拨算盘,听见脚步,抬起眼来。
那掌柜先看了看方英杰的衣裳,又看了看他的脸,眼里略过一丝打量,却没有多问,只将算盘珠一推。
“买什么?”
方英杰喉头微动。
一开口,声音比自己想的还哑。
“棺。”
掌柜见怪不怪。
做这一行的人,早已不会为这一个字变脸。他点点头,从柜后站起来,随口问道:
“家里哪位?”
方英杰沉默了一瞬。
“老人。”
掌柜又问:
“刚没的?”
方英杰指尖微微一紧。
“嗯。”
他没有说父亲。
也不能说父亲。
那两个字压在舌根底下,重得几乎发疼。可到了嘴边,最后只剩“老人”。
掌柜没有察觉什么,只顺着生意往下问:
“要厚的,还是薄的?”
方英杰一时没有答。
掌柜看他像是不懂,便指了指门边斜靠的两口木棺。
“厚的板实,压得住,入土也耐些。薄的便宜,赶急用,也能行。”
方英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门边那两口棺,一口木板厚些,棱角刨得平整;另一口明显单薄,板面还有些细微木疤,连棺盖都显得轻。
他望了一会儿,道:
“薄的。”
掌柜点点头。
“木料呢?杉木,松木,还是杂木?”
方英杰没有立刻听明白。
掌柜又解释了一句:
“杉木轻,松木也还过得去。若只求便宜,杂木最省。”
方英杰问:
“最省的,是哪一种?”
“杂木。”
“那就杂木。”
掌柜应了一声,像早已见惯这种问法,又道:
“漆不漆?”
方英杰看向他。
掌柜道:
“上漆要另算。不漆也能用,只是模样素些。”
“不漆。”
“寿衣呢?”
方英杰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想起破庙里,父亲身上仍是那件湿透的看守外衣,里面压着残破囚衣与拆不尽的刑锁。那根本不是死人该穿着入棺的衣裳。
可他没有钱。
连棺都还不知道买不买得起。
他停了片刻,低声道:
“先不要。”
掌柜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只继续问:
“棺钉、麻绳总要吧?若要抬过去,运脚也另算。你家住镇里,还是湖边村上?”
这一连串话落下来,方英杰竟有一瞬没有接住。
棺钉。
麻绳。
运脚。
原来一具死人从无处可躺,到能入棺,再到有人抬走,中间还隔着这么多一项一项要算的钱。
他昨夜背着父亲穿过血路,钻过暗洞,趟过冷水,只以为只要到了人间,总能先给父亲找一口棺。
可站在这间铺子里,他才忽然明白——
棺材不是一句“我要”便能带走。
得拿银子换。
他声音慢了一点。
“最薄的杂木棺,要多少?”
掌柜答得很快:
“一两。”
方英杰没有动。
掌柜以为他没听清,又补了一句:
“最薄的,杂木板,一两银子。若连棺钉、麻绳一道拿,另加些铜钱。若还要送,得看路远近。”
铺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后头刨木的声音还在,一下一下,极规律地擦过木板。街外鱼市的叫卖声也还在,隔着门口飘进来,模模糊糊,像另一个世界。
可方英杰只听见那两个字。
一两。
不是百两。
不是千金。
只是一两。
最薄的杂木棺,一两银子。
父亲生前是方家堡堡主,是华山前掌门,是江湖人口中的龙云神手。昔年若他一句话传出去,名门豪杰也会有人越千里来赴。
可如今,他死了。
他唯一的儿子站在棺材铺里,连一口最薄的杂木棺都买不起。
方英杰下意识把手伸向怀里。
湿透的衣襟里,什么都没有。
他又摸向腰侧。
没有钱袋。
没有碎银。
没有铜板。
如今留下的,只有一身伤,一身冷水,一身尚未干透的血气。
还有父亲才交到他手里的方家拳刀与龙云掌。
可江湖名声,不能当钱。
绝世武功,也买不来一口棺。
掌柜见他不说话,微微皱了皱眉,问得仍算客气:
“客官,可要定下?”
方英杰手指在空荡荡的衣襟里停了片刻,慢慢收回。
他抬起眼,看向门边那口最薄的杂木棺。
那木棺就斜靠在那里,离他不过几步。木板粗,棺角也不算齐整,若放在从前,他未必会多看一眼。
可现在,他只想把它带走。
带回破庙。
让父亲不要再躺在旧门板上。
让那张破席,不必再当作最后一点遮身的体面。
可他带不走。
方英杰站了很久,才开口。
“我……晚些再来。”
掌柜一听,便明白了几分,也没有追问,只点点头。
“成。若赶着用,别拖到天黑。到时要抬要钉,都费事。”
赶着用。
这三个字听来太寻常。
可落在方英杰耳里,却像有人轻轻往他心口按了一下。
父亲当然赶着用。
死人怎么会不赶?
尸身躺在破庙里,晨气一热,日头一升,便再不能像现在这样安静。可他竟连“赶着用”的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方英杰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出了寿材铺。
门外的芦津镇,比方才更热闹了一些。湖雾仍未散尽,街上却已有更多人。一个卖鱼妇人因少了两文钱,正扯着嗓子与客人争;粥摊前又多了几个船工,捧着碗蹲在路边吃得很快;不远处有人把一捆新麻绳摔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活人的日子,仍在往前赶。
方英杰站在街边,忽然觉得方才掌柜说出的“一两银子”,比昨夜压在背上的残链还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周记寿材。
门边那口薄棺仍在那里。
等人来买。
而他没有钱。
方英杰慢慢攥紧了手。
父亲还在破庙里。
他得先弄到一两银子。
求活无门
方英杰沿着街往前走。
芦津镇靠水吃水,最不缺的,似乎便是力气活。
靠近埠头的那一段街,来往船只比镇中更密。几艘乌篷货船贴着石埠停靠,船头挂着湿漉漉的缆绳。码头边堆着鱼篓、盐包、酒坛,还有一捆捆从湖西运来的柴木。十几个短褂汉子来回搬运,肩膀一顶,麻袋便压上背,脚下踩过湿石,步子又快又稳。
管事模样的人站在一张高木凳旁,手里捏着账簿,嘴里不住吆喝:
“轻些!那是酒坛,不是石头!”
“第三船的盐先卸!鱼货别堵着道!”
“老蔡,少偷懒,今儿趁早装完,午后还有一趟!”
方英杰站在码头外看了片刻,便走过去。
那管事正低头记数,察觉有人停在面前,头也没抬。
“等活的往东边站,今早人满了。”
方英杰道:
“我找活。”
管事这才抬眼。
他上下扫了方英杰一遍。
衣裳湿脏,脸色苍白,年纪倒不大,身架也不算单薄,只是那副模样,不像码头上混熟了的苦力,倒像刚从哪处灾里爬出来。
“哪家的?”管事问。
方英杰顿了顿。
“外乡来的。”
“外乡哪处?”
“北边。”
管事眉头微皱。
“谁介绍你来的?”
方英杰没有答。
管事等了一息,见他仍沉默,便把账簿往腋下一夹。
“没保人?”
“没有。”
“以前在埠头做过没有?”
“没有。”
“船行认得谁?”
“不认得。”
几句话问完,管事神色便淡了。
“那不成。”
方英杰道:
“我能搬。”
“能搬的人多了。”管事朝旁边努了努嘴,“你看那边,天没亮就在等活的,还有五六个没轮上。码头货有数,出错要赔,少一袋盐、碎一坛酒,谁担?”
方英杰看了一眼东边墙根。
果然有几个衣衫粗旧的汉子蹲在那里,有人抱膝打盹,有人啃着冷饼,见管事往这边一指,也只是漠然抬了抬眼。
他们不是闲着。
是在排。
在等。
在这个地方,连卖力气都不是走上来便能卖的。
方英杰收回目光,问:
“若只做最重的,不碰细货呢?”
管事又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已带了些不耐。
“我说不成,便是不成。没保人,来历也说不明白,谁敢让你上船?你若搬完一袋盐转头跑了,我上哪儿找人去?”
方英杰喉间微紧。
他不是来偷盐的。
他只是要一两银子。
可这话说出来,没有用。
管事已经低下头,重新去看手里的账簿。
“让让,别挡道。”
一名苦力正扛着大包从旁边经过,肩膀擦了方英杰一下。他本就一夜未歇,腹中又空,那一下撞得他身形微微晃了晃,脚下几乎踩进旁边的水洼。
他稳住了。
却没有再说。
码头不要他。
他转身离开。
身后吆喝声仍旧不断,麻袋落板,木箱磕地,缆绳拖过石埠,发出一串粗涩声响。那些声音都很实,很重,像每一下都能换来一顿饭、一笔工钱。
可与他无关。
方英杰沿着埠头外的街又走了一段。
越往前,铺子越杂。船行、脚店、货栈挨在一处,门前立着写有字号的木牌。有的搬进山货,有的搬出酒坛,也有伙计拿着粗绳捆箱,忙得额上冒汗。
他在一家货栈前停下。
门上挂着“丰顺货行”四字。里头正有两个伙计推着独轮车,把一筐筐干鱼和一包包粗盐往后院送。门边坐着个瘦脸中年人,身前搁着茶盏和小算盘,像是管事。
方英杰走上前。
“请问,可要短工?”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做什么?”
“搬货,守仓,什么都可。”
瘦脸管事目光在他手臂和肩背上转了一圈,又落到他衣上未干的水迹。
“哪来的?”
“外乡。”
“有路引么?”
方英杰沉默。
那人见状,便笑了一下。笑意不重,却也没什么温度。
“没路引,没保人,来历不清。还什么都可?”
方英杰道:
“我只求一份今日能做的活。”
“今日能做的活,有。”瘦脸管事往院里指了指,“可不是谁来都能做。货进货出,总得认人。你若真想找活,去镇口等几日,先找个熟人保你,再来问。”
几日。
方英杰听见这两个字,心口便沉了下去。
父亲哪里等得了几日。
他低声问:
“若我今日做完,能否先支些工钱?”
瘦脸管事一愣,随即神情立刻变了。
“活还没做,便先问支钱?”
方英杰道:
“我有急用。”
“谁没急用?”那人把茶盏往旁边一放,语气冷下来,“来货栈求活的人,十个有八个都说急。家里病了,路上遭劫了,老娘没米下锅了,什么话没有?我若个个先支钱,这货栈还开不开?”
方英杰没有争辩。
那人见他不走,又皱眉道:
“去去去。别挡着客人的道。”
话音刚落,里头一名伙计推车出来,车轱辘压过门槛,险些擦上方英杰脚边。方英杰往旁边让开,看着那一车货从自己面前过去,终于转身离开。
码头不要他。
货栈也不要他。
后来,他又去问过一间船行。
船行的人一听他没有熟人担保,连话都懒得多问,只摆摆手让他走。
又有一家临街小店缺人劈柴挑水,可掌柜见他衣衫狼狈,脸色又差,问了两句来路后便皱眉,说怕惹麻烦,还是算了。
方英杰一一退出来。
没有争。
也没有怒。
他只是越来越清楚地明白,这世上最难的,未必是出掌开路。
有时候,是你明明有一身力气,却连该把这力气卖给谁,都找不到。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天色也渐渐亮了。
方英杰脚下已经比先前慢了些。
腹中空得发紧。
不是寻常一顿未食的饿,而像里头什么都烧尽了,只剩一层薄薄皮肉勉强撑着。
他沿着街边往前走,经过一处卖馒头与热粥的小摊。
摊前有个五六岁模样的孩子,双手捧着一个刚买来的白面馒头,边走边回头看锅里翻滚的热气。旁边妇人催了他一声,他脚下一绊,手里那只馒头便脱了出去,在湿地上滚了两滚,沾上一片泥水,停在街边。
孩子怔了一下,正要弯腰去捡。
那妇人已皱眉把他拉住。
“脏了,还捡什么?”
孩子有些舍不得,回头看了那馒头一眼,却还是被妇人牵着走了。
方英杰脚步停住。
那只馒头就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一侧沾了泥,另一侧却还是白的。晨风一过,竟还带着一点极淡的面香。
方英杰看着它,没有立刻动。
他知道那是别人不要的东西。
知道它落在地上,沾了泥水。
知道自己若伸手去捡,街上也许有人会看见。
可腹中就在这时猛地一缩。
紧接着,一阵清清楚楚的咕噜噜声,从空瘪肚腹里拖了出来。那声音不大,却近得叫他自己听得分明。
方英杰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最终,他还是弯下身,伸手去捡那只馒头。
也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时,旁边巷口忽然蹿出一条黄黑杂毛的恶狗。
那狗显然也盯上了地上的吃食,鼻头一耸,龇着牙便扑过来。方英杰的手刚到,狗嘴也已近了,喉间发出低低凶吼,竟是要连他的手一并抢开。
方英杰眼神一沉。
几乎没有经过思量,右掌已向前按出。
那一掌并不重。
只是身体比念头更快,在那恶狗扑到身前的一瞬,掌势沉沉送出,拍在它鼻前半尺处的湿地上。
啪的一声闷响。
泥水溅起。
那恶狗被掌风与震动骇得猛地一缩,呜咽一声,连退数步,仍不甘心地低低龇牙。可对上方英杰那双冷下来的眼,终究夹起尾巴,转身钻回巷里去了。
街边有两个人听见动静,随意瞥了一眼,便又各忙各的。
方英杰没有去看他们。
他只是把那只馒头捡起来。
馒头一侧已经沾了泥,他用袖口慢慢擦了擦,又将最脏的一小块掐掉,握在手里停了片刻,才低头咬了一口。
馒头已经不热了。
也没有什么滋味。
可那一口咽下去时,空得发痛的胃里,终于像落进了一点实物。
他吃得很慢。
不是不饿,而是喉咙太紧,咽得艰难。
第二口时,他忽然想起破庙里盖着旧席的父亲,动作便顿了顿。
若父亲还活着,看见他在街边捡地上的馒头吃,会说什么?
会皱眉么?
会骂他没出息么?
方英杰不知道。
他只知道,父亲还等着那口棺。
而他不能在这里倒下。
于是他低下头,把剩下的馒头一点一点吃完。
连那掐下来的最脏一角,也终究没有舍得扔太远,只放在墙根。没过多久,方才那条恶狗又小心翼翼钻出来,叼走便跑。
方英杰看了一眼,转身继续往前。
他现在连与狗争一只掉在泥里的馒头,都不能觉得羞。
因为父亲还在等他。
他走到街尾时,脚步已比先前慢了些。昨夜浸透的衣裳被风一吹,贴在身上又冷又沉。肩背曾被布带勒过的地方,一阵阵发疼。右手手背上在暗洞里划开的伤口,这时也开始隐隐发热。
可他仍没有停。
他沿着街边又往前望去,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铺面、别的货场、别的人肯收一个今日便能卖命出力的短工。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张红纸。
红纸贴在一面青砖墙上,颜色新,字也写得大,旁边还压着两只铜钉。与周围那些旧得卷边的寻人帖、招船帖不同,它才贴上去不久,被晨雾沾湿了一点,纸面却仍平整。
方英杰原本只是一扫而过。
可下一瞬,他脚步便停住了。
纸上写着:
宝雀楼招外院家丁、搬运杂役。
身强者优。
包食宿。
月钱三钱。
急用者,可先支定银。
前头几行,他看得很快。
最后一行,却像钉子一样,把他的目光牢牢钉住。
急用者。
可先支定银。
方英杰站在那面墙前,许久没有动。
街边来往的人从他身后擦过去,有人挑着鱼篓,有人赶着空车,也有人抬头随意瞥一眼招工红纸,便又走开。没有人知道,那短短几个字,对他意味着什么。
码头不收他。
货栈不收他。
船行不收他。
可这里,至少写着能先支钱。
先支钱,便能买棺。
方英杰抬起头。
街对面,一座三层高楼临水而立。檐角飞挑,彩灯尚未全熄,门前匾额漆黑描金,三个大字在晨色里仍显得亮:
宝雀楼。
木七入楼
宝雀楼的正门,并不朝那张招工红纸开。
红纸贴在侧街青砖墙上,离主门隔着半条临水石道。方英杰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才慢慢转身,沿着墙根往楼侧走去。
方才远远望见时,只觉得这楼比芦津镇旁的铺面都高,也都亮。走近了,才看清它的气象。
宝雀楼临水而建,三层飞檐叠起,最上头一角几乎探向湖雾。正门匾额漆黑描金,三个大字笔势圆润华丽,门前两盏大灯尚未熄尽,隔夜残红映在朱漆门柱上,像昨夜的酒意还留着一层。楼中隐约有弦乐余音,极淡,像哪间雅阁里的客人醉得晚了,天亮前才散。
正门前已有小厮扫地,另有两名衣着齐整的龟奴模样人物低声说话。门边停着一乘软轿,轿帘垂着,尚不知是在等人,还是刚送过谁。
那是给客人走的门。
方英杰没有往那边去。
他绕到楼侧。
侧门外,便是另一番模样。
几坛酒被从车上搬下,坛口封泥还湿;两只竹筐里堆着鸡鸭鱼肉,鱼尾不时弹一下,溅出腥水;一名粗使婆子提着木桶,从后门往沟里泼出半桶洗菜浊水,嘴里还骂着昨夜哪个雅间糟蹋了新帕;几个年轻杂役弓着背搬炭、搬米、搬一捆捆新洗的桌布,脚下匆忙,谁也顾不上抬头多看。
正门卖的是灯火脂粉。
侧门进的,却是柴米酒肉。
方英杰站在侧门边,终于明白那张红纸上“搬运杂役”四字,并不是随便写给人看的。
这里确实要人。
也确实像是肯给人饭吃的地方。
他抬步走上前。
守在门边的是个三十余岁的黑脸汉子,袖口卷起,正叉着腰盯人卸货。见方英杰立到跟前,先没说话,只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
“做什么?”
方英杰道:
“看见招工告示。”
黑脸汉子往墙那头瞥了一眼,神色不变。
“外院家丁,还是搬运杂役?”
方英杰答得很快:
“都可。”
那汉子又看了他一眼。
“找王管事去。”
他抬手往门里一指。
“沿着廊走到底,右边小账房。别乱看,别乱进。”
方英杰点头。
“多谢。”
他迈进侧门。
宝雀楼里,比外头更暖。
不是温暖的暖,而是酒气、脂粉气、蒸食热气、炭火残味混在一处,闷闷地贴上来。昨夜的热闹刚退,今晨的忙乱又起,像这楼从不真正安静。廊下有人提着铜壶快步穿过,有人捧着盘盏低头转弯,远处还能听见楼上一名女子刚睡醒似的软声抱怨,说谁昨晚又把琴弦弄松了。
方英杰目光没有乱移。
他只照着黑脸汉子所指,沿回廊走到尽头,果然看见一间半敞的小屋。屋里摆着一张旧书案,案后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皮肤白,眼皮微垂,留着两撇修得很整齐的小胡子。身前摊着几册账簿,手边搁着算盘与茶盏。
门口还立着两个同样来问活的人。
一个肩宽膀粗,穿粗布短褂;另一个年纪偏大,脸上带着愁相。那两人低声回答了几句,案后男子听罢,淡淡道:
“先回去等信。真要人,会叫你们。”
那肩宽汉子似乎还想再问,旁边小厮已抬手请他出去。两人只能悻悻离开。
方英杰在门外等他们过去,才走进去。
案后男子抬眼。
“也是来应工的?”
“是。”
“姓名。”
方英杰没有立刻答。
案后男子见他停住,微微皱眉。
“问你姓名。”
方英杰垂下眼。
“木七。”
两个字出口时,很轻。
轻得像早已说惯。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两个字重新落回舌尖时,比昨夜暗水里的冷石还硌。
案后男子提笔,在纸上写了两笔。
“哪的人?”
“外乡。”
“外乡哪里?”
“北边。”
“北边大了。”男子抬眼看他,“府?县?村?”
方英杰沉默一瞬。
“走水路落了难。原本的东西,都没了。”
这话不算真。
却也不全算假。
他确实是从水里出来的。
也确实已经没有什么能拿出来见人的东西。
那男子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衣角未干的水迹,又落到他手背尚未结住的伤口上。
“路引呢?”
“没了。”
“保人?”
“没有。”
“在芦津镇可认得谁?”
“不认得。”
案后男子把笔往砚边轻轻一搁。
“那你胆子倒不小。”
他说得不重,语气里却有一种惯于算人的冷淡。
“无路引,无保人,无熟识,来历又只肯说一半。宝雀楼虽招杂役,却不是街边谁伸手都收。”
方英杰道:
“我能做活。”
“人人来时都说自己能做。”
男子往外头看了一眼,正有两个杂役合力搬一口大木箱经过门前。箱子包着粗麻布,四角钉铁,落地时沉沉一响。
他抬了抬下巴。
“那箱子,挪到墙边。”
方英杰转身。
那两名杂役刚把箱子搁下,闻言一愣,随即让开。
木箱比看着还沉。里头不知装的是瓷器还是酒具,四角下坠,单手根本提不起来。方英杰俯身,两手扣住箱底,脚跟微沉,腰背随之压实。
父亲教过的东西,早已不只是掌法。
脚下稳,身上才不乱。
他没有运内力,也不敢显出什么异样,只凭自身力气与十年地牢中熬出的筋骨,硬生生将那木箱提离地面半尺,稳稳挪到墙边,再缓缓放下。
箱角落地,声音不重。
案后男子眼神微微一动。
旁边那两个杂役也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方英杰直起身时,胸口隐隐发紧。伤处被牵动,额角也浮出一层很浅的冷汗。他却只把手垂回身侧,没有多说。
男子重新拿起笔。
“力气还行。”
方英杰问:
“能收么?”
“收,也不是不能。”男子道,“外院近来确实缺人。搬货、守后门、夜里巡院,哪里缺手便往哪里调。包吃住,月钱三钱。告示上都看见了?”
“看见了。”
“急用银子?”
方英杰顿了一下。
“是。”
男子轻轻拨了一下算盘珠。
“要多少?”
“一两。”
那一声落下,屋里静了片刻。
男子抬眼,像终于真正认真看了他一回。
“一两?”
“是。”
“你倒开得出口。”他笑了一下,笑意未到眼底,“外院杂役月钱三钱。你一张口,先要三四个月的工钱。”
方英杰没有辩。
只是道:
“我急用。”
男子又看了他一会儿。
“告示上写可先支定银,不等于楼里见谁都给一两。”
方英杰问:
“怎样才能支?”
男子靠回椅背,慢慢道:
“拿定银,便得签契。”
“什么契?”
“外院用人的短契。”他语气平平,像早已说过无数遍,“楼里先把银子给你,急处你自己拿去用。往后人在宝雀楼做活,吃住楼里供。只是定银未清之前,月钱不另发。”
方英杰眼神微微一沉。
男子继续道:
“你莫以为包吃住便不算账。饭要米,铺要席,被褥、衣物、汤药,若有,都从账上折。你做一个月,月钱三钱,先往定银里抵;这一个月吃住花去多少,也记着。何时账清,何时再领现钱。”
他说到这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若契未满,账未清,人却跑了,便算逃契。宝雀楼不怕找不到人。”
屋里暖意闷着,方英杰却觉得像有一层冷意,从脚底慢慢升上来。
一两银子,并不是白拿。
也不是做几日活便能还清。
拿了,便要把自己先押在这里。
月钱三钱,听着不少。可吃住也算,衣物也算,若楼里再添几笔杂项,谁知道这账要抵到何时。那张红纸上写得干净:
包食宿。
急用者,可先支定银。
真进了门,才知道每个字后头都压着算盘。
男子看着他。
“想清楚没有?”
方英杰没有立刻答。
他当然听懂了。
这不是一日短工。
不是今天搬几箱货,明日便能脱身。
拿了一两,他就要以“木七”的名字留在宝雀楼,做一段不知长短的外院杂役。父亲埋下之后,他也不能立刻走。风无影与风飞云生死未卜,赤焰宫也未必会停手,而他却要先被一纸契书扣在这座楼里。
可破庙里,方铁杉还躺在旧门板上。
那口薄棺,今日便要银子。
方英杰沉默很久,只问:
“银子今日能拿么?”
案后男子眼里掠过一点极淡的讥意。
像这样的人,他见过太多。
听得懂契,也知道吃亏。
可一旦家里真有火烧眉毛的急事,最后问的,仍旧不是自己要被扣多久,而是银子能不能现在到手。
“今日能拿。”男子道,“前提是,楼里肯收你。”
方英杰道:
“我签。”
男子没有立刻应。
他盯着方英杰看了片刻,忽然问:
“急着拿这一两银子,做什么?”
方英杰指节微微一紧。
他原本不想多说。
可若不说,眼前这人未必肯给他这个机会。
沉默片刻后,他低声道:
“家里老人没了。”
男子神色微微一顿。
方英杰停了一息,又道:
“要买棺材。”
小账房里忽然静了静。
廊外仍有人搬坛卸货,远处也仍有小厮来回奔走的脚步声。可那几个字落下来,案前这一小片地方,像短暂空了一瞬。
男子没有立刻应。
“你这样来历不清的人,按理说,最多先试几日。定银给几钱,已算宽了。”
他说着,目光又扫过方英杰一身湿冷狼狈的衣裳。
“何况你一开口便要一两。若惹出事来,这账算谁的?”
方英杰站在那里,没有退。
他知道自己再多解释也无用。
别人不欠他这一两银子。
也不会因为他父亲是谁,就平白信他。
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
案后男子指尖在账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已有了打发人的意思。
“这样吧。你若真想进楼,先留下做三日。三日后看手脚勤不勤,再议定银——”
话未说完,楼上忽然传来一道轻缓的女声。
“不必。”
声音不高。
甚至隔着回廊与楼中杂音,听来有些轻。
可那案后男子神色却立刻微变,话头随之止住。
方英杰也抬起眼。
那声音不像从门口传来。
更像是从二楼临廊处落下,又被半垂的帘影和木栏挡了一层,只剩模糊的柔意。方英杰抬头望去,只看见楼上转角处有一角淡色纱帘轻轻晃动,帘后似乎立着人,却看不清面容。
案后男子起身半步,语气比方才恭敬了许多。
“姑娘的意思是?”
楼上那道声音略停了一瞬。
“人留下。”
“契照旧。”
“定银给足。”
短短三句,说得不急,也不重。
却已把方才所有犹疑一笔压下。
案后男子垂下眼。
“是。”
楼上帘影轻晃了一下。
那道声音没有再落下来。
方英杰看着那处,心中微微一动,却并未多想。宝雀楼里自有宝雀楼的人情规矩,他不过是一个来求活的外人。楼上那女子为何开口,他不知道,也无从问起。
他眼下只听见一句:
定银给足。
案后男子重新坐下,神色恢复如常,只是比方才少了几分推拒。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早已写好半数空格的契纸,铺在案上。
“名字。”
方英杰垂眼。
契纸上头写着几行规矩,字字清楚。外院雇用、定银抵契、未清不得擅离、损物照价折算,凡此种种,都在纸上。
他目光落在最下方空着的签名处。
那里要写的,不是方英杰。
是木七。
男子将笔递给他。
“会写么?”
方英杰接过。
“会。”
笔杆入手,竟让他有一瞬恍惚。
他定了定神,在契纸末尾落下两个字:
木七。
笔画不难看。
却像有人当着他的面,把“方英杰”三个字又重新盖进了土里。
案后男子吹了吹墨,又拿过一方小印压下。
“按手印。”
方英杰依言在印泥里按下拇指,落在姓名旁边。
红印鲜明。
像一滴新血。
男子收起契纸,转头朝门外唤了一声。
“来人。”
很快有小厮进来。
“带他去外院记名,给木牌。再从账上支一两定银。”
小厮应声。
案后男子又看向方英杰。
“木七。银子拿了,今日便算宝雀楼的人。你若还有私事,日落前回来报到。若不回来——”
他没把话说完,只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刚收起的契纸。
意思已经足够。
方英杰道:
“我会回来。”
男子淡淡“嗯”了一声。
小厮带他出了账房,沿廊往外院走。宝雀楼里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他。经过一处侧柜时,小厮从木格里取出一块粗制腰牌,又让掌柜模样的人从钱匣里称出一小锭碎银。
银子不大。
在掌心里甚至显得很轻。
小厮将银与木牌一同递过来。
“拿好。牌子别丢。晚些回来,找外院老赵报道。”
方英杰先接住木牌。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宝雀。
背面另刻一行小字:
外院。
随后,那一两银子落入掌心。
冰凉。
沉实。
方英杰手指慢慢合拢,把它紧紧攥住。
方才在周记寿材里,他看着门边那口薄棺,却连“定下”两个字都说不出口。如今这点银子终于到了手里,按理说,他该松一口气。
可他没有。
他只觉得掌心这块小小的冷物,比昨夜父亲身上残留的刑锁还重。
因为这不是工钱。
是棺钱。
也是把自己先押进宝雀楼的契钱。
小厮见他不动,催了一句:
“不是说急用?还愣着做什么?”
方英杰这才抬眼。
“多谢。”
话音落下,他将木牌收入怀中,把那一两银子攥得更紧,转身便往侧门外走。
宝雀楼侧门仍旧忙乱。
有人搬酒,有人骂人,有人将一筐新鱼抬进后厨。外头晨色已比方才亮了许多,芦津镇的街声也更满。可方英杰出了门,半步都没有迟疑。
他径直朝周记寿材的方向走去。
父亲还在破庙里等他。
他得先把那口棺买回来。
帘后燕影
方英杰出了宝雀楼侧门,便没有再回头。
那道湿冷清瘦的身影穿过几名挑担人身旁,很快没入尚未散尽的湖雾里。衣角仍旧半干半湿,步子也明显带着疲惫,可握着银子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像那不是一两碎银。
而是他此刻在人间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宝雀楼二层,临水回廊尽头。
一重淡色珠帘垂在檐下,帘后茶烟未散,案上还搁着半盏未动的清茶。晨风从湖面吹来,带得珠帘轻轻相碰,发出极细的一串响。
方才那道开口留下木七的女子,便立在帘后。
她没有立刻回身。
只是隔着半透的帘影,静静看着楼下那道背影越走越远,最终没入街口尚未散尽的白雾里。
身旁侍女低声道:
“燕姬姑娘,真要留下他?”
女子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问:
“契签了?”
侍女道:
“签了。王管事照姑娘的话,定银给足了一两。”
女子微微垂眸。
“他说自己叫什么?”
侍女想了想,道:
“木七。”
珠帘后,女子的手指极轻地停了一下。
风恰在此时掠过回廊,掀起她一截袖边。淡青衣料上,绣着一只极小的燕子,尾羽纤细,像随时要从袖口飞出去。
“木七……”
她将那两个字低低念了一遍。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侍女抬眼看她,却只看见她隔着帘影,仍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
良久,燕姬才道:
“留。”
暗水扶魂出旧关,芦津晓雾压衣寒。
薄棺一两英雄窘,泥馍半枚少主餐。
破庙藏亲香火断,青楼押契姓名残。
谁知帘后轻声静,已把孤踪记此间。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