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德满脸怒容，轰然撞开了那间位于半山腰的技术人员家门。

正在屋内的林冠矮人技术人员见黑铁矮人王竟然亲自到访，不禁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原因。

巴德那双赤红的眼睛盯着眼前的林冠矮人，率先暴喝道：“你就是莫尔甘·青草！？”

看着来势汹汹、仿佛要择人而噬的君王，莫尔甘哪敢有半分怠慢，战战兢兢地回应：“禀、禀告陛下，正是小人……”

话音未落，巴德的粗暴大掌猛然揪住了莫尔甘的衣领。

巨力何其恐怖，竟然一把将莫尔甘整个人凌空提了起来，随后轰然一声重重地死死钉在了身后的石墙上。

巴德额角青筋如长蛇般疯狂蠕动，对着莫尔甘的面门破口大骂：“你这个该死的蠢货！负责赶制核心战具，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原矿废渣吗！？就是因为你那猪一样的疏忽和不敬业，不仅彻底炸毁了全族最后的希望，还把瓦林两条腿都给搞没了！他为了替你这个杂碎收拾烂摊子，现在正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等死！你拿什么来赔！？”

狂怒之下，巴德发出一声咆哮，正要一拳狠狠砸向莫尔甘的脑袋，给这个罪人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略带恐惧却清脆稚嫩的哭泣声，忽然在寂静的屋子里突兀地响了起来：“不要欺负爸爸！”

巴德那拳头在距离莫尔甘面门寸许的地方骤然一僵。

闻言，巴德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莫尔甘失去了支撑，顿时瘫软地跌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侧屋的布帘被猛然掀开，莫尔甘的妻子和一名年仅五岁的小女孩忽然冲了过来。

那小女孩满脸泪痕，却哭着一骨碌扑了过去，死死抱着自己父亲的脖子。

紧接着，这位小女孩不知从哪涌出来的勇气，竟然张开双臂挡在了父亲面前，扬起稚嫩的小脸，愤怒地对着巴德喊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跑到我们家里来欺负我爸爸！？”

跌坐在地的莫尔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一把捂住女儿的嘴，惊恐地高喊：“依林！不要无礼！快住口！这位是伟大的黑铁矮人王，巴德·铁根陛下啊！”

依林被父亲捂着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与失望，倔强地挣扎着喊道：“巴德陛下？怎么可能！？妈妈跟我说过，巴德陛下可是守护了矮人六百年的大英雄，是个顶天立地的豪杰，怎么可能会是这种浑身散发着难闻臭味、冲进别人家里欺负自己同胞的恶徒野蛮人！？”

小女孩清脆的话语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巴德的脸上。

而她口中所谓的臭味，正是先前巴德因为承受不住瓦林断腿的噩耗、在路上疯狂酗酒所残留下来的刺鼻酒气。

被一个小女孩当面质问，巴德那满脑子的醉酒浑噩当即被吓醒了一半。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那对缩成一团的父女，原本狂暴的怒火诡异地熄灭了下去。

莫尔甘的妻子此时眼眶通红地拉过女儿，对着巴德有些凄苦地解释道：“巴德陛下，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家的错，可莫尔甘平日里最是敬业。实在是前不久……在前不久第二道关隘的惨烈战败中，奔赴前线作为战场技术人员的、莫尔甘的亲生父亲，也就是我的公公，不幸阵亡的消息突然传了回来。

莫尔甘自小由父亲带大，骤闻噩耗，这才在白天的工坊里心不在焉，失魂落魄地犯下了那场致命的突发事故啊……”

听到这里，怀里的依林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她抽泣着揪住母亲的衣角，哭喊道：“妈妈，那爷爷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爷爷明明答应过依林的，他说只要打胜了这一仗，等过几天依林过五岁生日的时候，他就一定会回来陪依林吃浆果蛋糕，还要亲手给依林打造一把小铁锤作为生日礼物的……爷爷骗人……呜呜呜……”

莫尔甘的妻子拼命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紧紧搂着还在号啕大哭、根本还不懂死亡意味着什么的依林，擦了擦眼泪，对着巴德颤声说道：“陛下，孩子还小不懂事，冲撞了您。小妇人这就带她去后屋暂避，请陛下恕罪。”

说罢，妻子强拉着不断回头哭喊着要爸爸的依林，快步走进了后屋。

一时间，外屋只剩下了巴德与跌坐在地的莫尔甘。

莫尔甘无力地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的地面，整个人陷在无尽的自责与痛苦中，呜咽着说道：“陛下……小人罪该万死。由于小人的懦弱，害得瓦林陛下遭此大罪，更断送了全族的希望。小人深感抱歉……求巴德陛下动手吧，无论您是要痛打一顿，还是要砍小人的头颅，小人都绝无半点怨言。只求陛下动手，好让小人心里能好受一些……”

巴德静静地站在原地，此时他早已从醉意中清醒过来。

他看着跪在地上痛苦颤抖的莫尔甘，再听着后屋里隐隐传来的、那因为失去爷爷而伤心欲绝的五岁女孩哭声，他那满肚子的责怪与狂怒，竟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巴德缓缓低下了那颗硕大秃头，一言不发。

他那原本宽阔得能抗住整座大山的肩膀，在这一刻竟然显得有些佝偻和落寞。

巴德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这间充满悲伤的木屋。

铁石堡中心广场。

一座巨大无比的雕像如奇迹般屹立在广场中央，其体长足有十五米，巍峨耸立，犹如传说中自远古神话中走出来的巨人。

这尊雕像所刻画的，正是巴德生前的亲生父亲，当年坚守极北之地、抵抗巫妖军团的七大旷世英雄之一，矮人国第一任至高王巴尔德兰·铁根。

雕像完美复刻了巴尔德兰最巅峰时期的绝代雄姿。

他头戴一顶两侧延伸出狰狞粗犷牛角的厚重精钢战盔，身披由无数片厚重鳞甲层层叠压而成的粗犷甲胄，双肩更是披挂着两团散发着狂野气息的雪原巨兽毛皮。

在整体铸造上，矮人族更是倾尽举国国库，耗费了世间最稀有、最珍贵的秘银来打造整座雕像。

每当苍穹之上的冷冽微光洒下，整座十五米高的秘银巨躯便折射出一种神圣而冰冷的金属银辉，将那手提一柄仿佛能砸碎天穹的神话巨锤、怒目圆睁的战神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在古老的矮人语言中，“巴尔德兰”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含义，便是“勇敢的领袖”。

而作为独子的巴德名字所代表的含义，正是“勇敢传承者”。

子承父业，那是巴尔德兰生前对巴德最大愿景和期盼，他希望自己的儿子有朝一日也能成长为统御矮人三族的无上至高王。

然而，残酷的现实是，巴德的性格，没有资格和胸怀去承担那顶属于至高王的王冕。

巴尔德兰逝世，这才转变如今的矮人三王共治。

甚至于，原本连黑铁矮人王都无权继承的巴德，仅仅是因为自己活得太久，活活熬死了所有同时代以及比自己年长的黑铁矮人同胞。

最终，他才凭借着黑铁一族中资历最长的人望与辈分，这才坐上了黑铁矮人王的位置。

而此时，这位饱经沧桑的老矮人，正落寞地坐在那尊巍峨的秘银雕像肩膀上，靠着父亲冰冷的战盔，大口大口地灌着闷酒。

烈酒入喉，却化不开眼角的悲凉，巴德望着铁石堡周围景色，失魂落魄地自言自语道：“我真的错了吗……父王。”

他是整个矮人国上下最为崇拜巴尔德兰的人。

可他终究无法成为像父亲那样伟大的人，当年父亲能在绝境中促成矮人三族联合建立国家，能惊世骇俗地发明出改变时代的火药枪炮，更是以凡人之躯成功打败了巫妖军团。

而他巴德，哪怕当年拼尽了一生去拼命追赶，却发现自己永远无法跟上父亲的脚步，一辈子都只能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

他擅长打仗，却也仅仅只会指挥打仗，他根本不是像父亲那般算无遗策、无所不能的几乎全能存在。

巴德痛苦地闭上眼，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秘银雕像上，绝望地问道：“父王……如果是你，现在又会该怎么做？”

醉意朦胧的他，想要从眼前这尊雕像父亲口中询问出一条拯救种族的解决方案和答案，可是，冰冷的雕像根本无法作出任何回应。

巴德一阵苦笑，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荒唐。

他摇晃着身躯，下意识地想要从怀里掏出一枚矮人金币，用抛硬币的正反面来替自己作出接下来的决定。

然而，似乎是命运的恶意捉弄，他的指尖在怀中摸索，最终却鬼使神差地掏出了一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地狱硬币。

刹那间，前不久躲在阴暗角落里，那来自地狱恶魔、魅魔爱丽丝的勾魂低语，再度如附骨之疽般在巴德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但只需你一个人的灵魂，吾就能确保矮人国渡过一次灭族危机，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

“只需要我一个人的灵魂？”

“没错，别低估你灵魂的价值，你的灵魂可比那帮无趣的灵魂美味百倍。”

“不用急着回复吾。”

当时的爱丽丝不紧不慢地将这枚地狱硬币塞进巴德掌心，火辣的身材在黑雾中渐渐淡去：“若真到了走投无路之时，那就对着硬币许愿，吾随时亲临。当然，一旦许愿便代表契约达成，之后你的灵魂，便属于吾了。”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广场上的寒风吹拂着巴德那一头长长的白胡须。

看着掌心里那一枚地狱硬币，再看了一眼身旁至高王的雕像，巴德的心中挣扎片刻。

为了这片父亲建起矮人国，为了矮人族，巴德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