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元和四年的初夏,贺兰山下的风沙,一如既往地狂暴。
那夹杂着碎石子的枯黄狂风刮在人的甲胄上,发出“噼里啪啦”如爆豆子般的脆响。北朔王庭废墟之上,一杆染满了干涸血迹的玄色大齐战旗正迎风猎猎作响。这片曾经让大齐边民闻风丧胆的强悍王庭,在经历了一千多个日夜的铁血洗礼后,终于迎来了它最后的黄昏。
“驾!驾!”
一骑快马自残破的王庭大门狂奔而入,战马的铁蹄踏在碎裂的狼头图腾石砖上,溅起一地滚烫的黄沙。马背上的将领甲胄残破,半边护肩早已不知去向,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污,却难掩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
战马尚未停稳,那将领便一个翻身滚落马下,连滚带爬地扑向主帅大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报——!启禀霍将军,定远侯亲率的三千背嵬骑已自贺兰山西侧流沙谷完成合围!北朔单于负隅顽抗的最后一支亲卫营,已被我军长枪彻底挑翻,全数歼灭!”
大帐前,霍去病挺直了脊梁而立。
三年的塞外风霜,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刻刀,将这位曾经在京城里还会因为姑娘碰一下手就面红耳赤的年轻守将,彻底雕琢成了大齐最年轻、也最让敌人胆寒的塞外杀神。
他那张英挺俊朗的面容黑了几分,皮肤粗糙了,下颌蓄起了短短的胡渣,右侧脸颊上更是多了一道从耳际延伸到下巴的浅浅刀疤——那是前年冬天,他在白登道遭遇北朔三路大军围攻,单枪匹马在万军丛中连斩对方十七名千骑长时留下的血印。
听完战报,霍去病那双利如鹰隼的凤眸微微眯了眯。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长满厚茧的大掌,轻轻抚摸着那柄陪伴了他三年、枪尖已经有些微微卷刃的亮银长枪。
“单于呢?”霍去病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军旅威压。
“回将军!那老贼眼见大势已去,正带着十几个残兵败将往阿尔泰山脚下的密林遁逃。老侯爷说了,他就是把这大漠翻个底朝天,也绝不让这祸害边关十年的老畜生踏出关外一步!老侯爷正亲自带人围捕呢!”
霍去病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大齐将领的快意。
三年了。
整整三年,大齐在北境这片战场上,几乎倾注了举国之财。京城里的沈渡顶住了满朝文武的弹劾与守旧派的哭天抢地,顶着国库空虚的风险,源源不断地往北境输送粮草、战马与铁甲。而椒房殿内的夏泠泠,更是连夜修订了三册《军医防疫急就章》,将青禾以及数百名皇家医馆培育出来的医女、军医派驻各军。
有了夏泠泠的草药之策,大齐将士在这三年里,生生扛过了塞外的瘟疫与冬日的严寒,非战斗减员降到了历代最低。
而这一切能成,最核心的骨架,却是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姑娘。
霍去病微微转过头,看向大帐阴影处,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波澜:“影七那头,可有信来?”
阴影微微一动,一名身上飞鱼服早已被风沙磨得看不出本色、甚至衣襟上还带着刀痕的暗卫悄然落下,单膝跪地,抱拳道:
“回将军,苏小小姑娘在三日前,已暗中启动了当年逸王妃赵月给的那条‘王庭旧图’里的运草死角暗道。副总管影七大人亲自带了八名顶尖高手,顺着暗道潜入了最底层的地下马厩。苏姑娘……如今已在马厩里,与她那被扣押了十年的阿娘和三十三名族人碰头了!”
听见那个熟悉得几乎被他刻进骨血里的名字,霍去病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苏小小。
这三年来,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探子。可只有霍去病和影七知道,这个姑娘在三年前的那个黎明,怀揣着两份舆图,孤身一人扎进了这片吃人的关外荒漠。
这一千多个日夜里,她改名换姓,重新化作风狼营的死士,借着外祖家残存的一点人脉,在单于的眼皮子底下过着朝不保夕、刀尖舔血的日子。她无数次险些暴露被车裂,无数次在深夜里生生熬过惊悸之症的折磨,却硬是真真假假地为大齐大军传送了成百上千条核心布防情报。
她在关外的漫天风沙和无尽孤独里,生生熬了三年,就是为了守住那个承诺——等他长枪破敌,接她回家。
“传本将亲卫营!”霍去病猛地一横长枪,翻身上了那匹同样在战火里洗礼了三年的踏雪黑马,凤眸中战意如沸,“随本将去马厩,接大齐的功臣,接本将的女人……回家!”
与此同时,北朔王庭最西侧,终年不见天日的地下马厩内。
这里的空气浑浊得令人作呕,腐烂的草料味道混合着牲畜的粪便,还有那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淡淡的血腥气,充斥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三十几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苏氏族人,正蜷缩在阴湿的土墙根下,一个个眼神惊恐而绝望地看着外面。外面,是刚刚结束的一场惨烈厮杀,几名看守马厩的北朔狼骑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顺着稻草蔓延。
“噗嗤。”
随着影七最后一刀精准地刺穿一名北朔小统领的喉咙,沉重且布满蛛网的地下暗门,终于被“砰”的一声彻底踹开。
夕阳那暗红色的余晖,顺着陡峭的阶梯,破天荒地洒进了这间黑暗了十年的地牢,将满地的血水照得泛出诡异的光。
苏小小一身粗布牧民羊裘,头发被风沙吹得有些凌乱,手心里那柄三年前萧承安送给她的玄铁匕首,此刻正顺着锋利的放血槽,一滴一滴地下淌着粘稠的血。
这三年的风沙,彻底洗去了她身上的怯懦。她的眼神变得像关外的狼一样狠绝,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最前方那个断了一条腿、正死死护着身后几个孩童的干瘪老妇人身上时,那一丝强撑出来的狠绝,瞬间碎成了漫天齑粉。
“阿娘……!”
苏小小凄厉地喊了一声,那声音不像是人间能发出来的,带着十年的委屈、三年的煎熬,还有近乎绝望的企盼。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甚至连手里的匕首都顾不上收回,“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人顺着斜坡近乎脱力般地扑了过去,死死地跪倒在断腿老妇人的膝下,双手颤抖着搂住了妇人的腰。
“小小?你……你是我的小小?”
老妇人那双因为常年刷马、挑粪而长满了冻疮与老茧、甚至有几根手指已经变形溃烂的手,颤抖着摸上苏小小的脸。在触碰到女儿脸上那滚烫的泪水时,老妇人空洞的眼里终于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娘儿俩在这充斥着血腥味的地下马厩里,放声大哭,登时哭成了一团。
整整十年,三十三口人,日日夜夜像畜生一样被圈养在这里。
而今天,他们终于摸到了阳光的温度。
“苏姑娘,此地不宜久留。” 影七缓缓收刀入鞘,他身上的飞鱼服也早已破败不堪,那张万年不变的死鱼脸在夕阳下依旧冷硬,只是眼神落在苏小小身上时,少了几分往日的提防,多了一丝由衷的敬重,“单于虽败,但外围溃兵四散,随时可能折返回来抓人质,速撤。”
然而,还没等暗卫们将瘫软的苏氏族人扶起来,地下马厩外面,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阵极其密集、宛如奔雷落地般的马蹄声。
“轰隆隆——”
大地在剧烈震动。
苏小小浑身一僵,本能地顺手去抓地上的匕首,身后的暗卫也齐齐拔出冷月长刀,面色凝重地护在石阶前。
“咴儿儿——!”
一声极其高亢且熟悉的烈马嘶鸣响彻夜空。
一匹神骏无比的踏雪黑马,宛如一道银色的闪电,生生撞碎了马厩外围沉重的木栅栏,悍然踩着满地的血水,在地下马厩的大门口生生驻足。
马背上的亮银甲胄在暗红色的夕阳下反射出刺眼而炽热的光芒。霍去病单手死死扣着缰绳,长枪斜指地面,枪尖上还在往下滴着北朔死士的血。那一身在尸山血海里滚了三年、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暴烈杀气,在瞧见地牢中央那个安然无恙的青色背影时,终于如潮水退潮般,散得一干二净。
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那双沾满了沙场泥血的战靴踩在腐烂的草料上,发出沉重而坚实的“踏、踏”声。
霍去病就这么倒提着长枪,大跨步走到苏小小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让他牵肠挂肚了一千多个日夜的姑娘。
她瘦了,原本巴掌大的小脸如今陷了下去;她也黑了,一双手上长满了握刀和采药留下的厚茧,再不是当年在京城驿馆里连锄头都拿不稳的弱女子。可当她缓缓仰起头,那双盛满了泪水与血污的秋水长眸看向他时,里面亮晶晶的情意,却和三年前那个分别的月夜一模一样。
“本将三年前就跟你说过,关外风沙大,有你哭的时候。”
霍去病有些粗鲁地抬起手,用那布满了老茧、粗粝得不像话的指节,极其用力、却又极度小心翼翼地揩掉了她脸颊上横流的血泪。
他那张在战场上紧绷了整整三年的硬汉冷脸,在这一瞬间,终于有些别扭、有些骄傲,又有些如释重负地扯出了一抹久违的、属于当年那个骄傲少年的飞扬笑意。
“苏小小,你在关外等了本将三年。今天,大齐的铁骑把北朔王庭平了,本将来接你和你的族人,回京回家。”
苏小小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看着他眼角新添的伤疤,看着他满身的血污。强烈的酸楚与铺天盖地的幸福感同时涌上心头,她突然破涕为笑,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法、什么旁人的目光,狠狠地、不顾一切地一头撞进了他那冰冷、坚硬、却宽阔无比的铠甲怀抱里。
两只手死死环住他的熊腰,将脸贴在他滚烫的护心镜上,失声大哭:
“将军……小小终于等到你了!”
霍去病松开长枪,任由那柄杀敌无数的宝枪砸在地上。他伸出长臂,将怀里这个瘦弱得像一片落叶般的姑娘死死地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肉里。
这一刻,贺兰山的风沙似乎都停了。
两日后,阿尔泰山大捷的消息传遍塞外,定远侯生擒北朔单于。单于摘去狼头王冠,跪在大齐战旗之下,战战兢兢地递交了降表。北朔十三部全数收编,自此彻底并入大齐版图。
当夜,联军大帐内红光满面,大摆筵席。
老侯爷坐在上首,正毫无形象地抓着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腿啃得满嘴是汁,一边和身旁的影七大呼小叫地吹嘘着自己当年怎么用一招“请君入瓮”把单于包了抄。影七一如既往地冷着脸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替老侯爷把酒斟满,偶尔那双冷漠的眼睛会往帐门最偏僻的角落里斜上一斜。
而此时,大帐最偏僻、最不受人打扰的阴影里。
大齐最年轻的骁骑将军,此时正有些手忙脚乱、满头大汗地拿着一柄小刀,把一盘刚切好的、最鲜嫩肥美的羊肉往苏小小碗里塞。
“多吃点!在关外吃了整整三年沙子,瘦得跟个干猴一样。这要是回了京城,萧承安和温颜那两个祸害指不定怎么指着本将的鼻子,笑话本将克扣了你的伙食,连自家府里的军医都养不活。”
霍去病粗声粗气地念叨着,仿佛在掩饰着什么,可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也没停。
苏小小坐在他身侧,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齐胸襦裙。她抿嘴浅浅地笑着,伸出素手,将一块关外特产、浸透了浓郁蜜糖的奶饼轻轻递到了霍去病的嘴边。
“将军这三年在正面战场冲锋陷阵,受的伤比小小多得多。将军也吃。”
霍去病瞧着递到嘴边的那块奶饼,又瞧了瞧周围不少正一边喝酒、一边嘿嘿坏笑、不断往这边偷瞄的军中老粗们,一张常年被风沙吹得黝黑的脸,竟然“腾”的一下,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他有些羞恼地瞪了苏小小一眼,却到底还是在全军将士打趣的哄笑声中,一低头,有些恶狠狠地、一口把那块奶饼咬进了嘴里。
甜的。
浓郁的蜜糖在舌尖化开,极甜。
这味道,比三年前他在京城东街排了三个时辰队才买到的杏仁酥,还要甜上百倍、千倍。
大帐外,塞外的夜空中繁星如斗,银河灿烂。
三年的铁血洗礼,长风终于送走了所有的硝烟与阴霾。而那条属于他们的、染满了鲜血却最终通往人间烟火的回家路,终于在这一刻,走到了最圆满、最无憾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