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爆铝热弹炸裂的白光短暂地撕裂了黑暗,燃烧的无患子树在瓢泼大雨中发出垂死的嘶吼。那由次声波共振和致幻植物碱编织而成的“九头蛇幻影”在短暂溃散后,又随着林间的湿冷狂风如水银泻地般再度围拢过来。
“廖Sir,把枪放下!”
普莉亚的咆哮声被滚滚雷声淹没。她死死地抓着廖震华的右臂,两人的作战靴在黏糊糊的腐殖质泥潭里疯狂地犁出深沟。廖震华的额头青筋暴起,眼底的血丝几乎要滴出来。虽然他被普莉亚踢飞了格洛克19手枪,但左手已经扣住了腰间沉重的警用开山刀的刀柄。一个唯物主义者的强韧意志正在与他大脑皮层中疯狂滋长的杀戮幻觉进行最后的搏斗。
“……Al-Fatiha(开端章)……”
在泥泞中,依斯迈半跪在地上,满脸都是混着雨水的血迹。这位拥有英国医学博士学位的穆斯林法医此刻放弃了所有的手术刀具,他闭上双眼,双手颤抖地扣在胸前,开始高声念诵《古兰经》中用于驱邪和定心的经文。
他的声音在次声波的高频震动中显得细碎而沙哑,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宗教律令和音节节奏却像一根粗钝的钢针死死地钉入了自己和Ah Sa即将崩溃的听觉神经。
“阿朗!药草!塞迈族的‘生灵草’(Daun Semangat)!”依斯迈在经文的间隙歇斯底里地吼道。
满头是血的阿朗跌跌撞撞地爬向自己的战术背包,没有使用现代的防风打火机,而是用颤抖的手从防水袋里摸出一块干燥的燧石和一包散发着刺鼻辛辣味的黑色干叶。这是近打谷深山原住民世代相传的秘药——一种生长在有毒铜矿脉附近的蕨类植物。这种植物燃烧的烟雾具有强烈的神经兴奋和中枢唤醒作用。
“嚓!嚓!”
火星在暴雨的缝隙中艰难地点燃了药草,一股带着浓烈硫磺和野姜味的辛辣黑烟瞬间弥漫开来,阿朗不顾药草的滚烫,直接将燃烧的药草捂在廖震华和Ah Sa的口鼻前。
“咳咳咳!哈——!”
Ah Sa 发出痛苦的剧烈咳嗽声,从“水蛭吞噬”的幻觉中猛然惊醒,脸色惨白地瘫倒在泥水里,大口喘息着。
而廖震华在吸入那股辛辣黑烟的瞬间,浑身肌肉剧烈一震,那双被血色充斥的鹰眼在半秒钟内恢复了冷硬与清明,他看清了眼前的普莉亚和依斯迈。他缓缓松开了握着刀柄的右手,从喉咙里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妈的。” 廖震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老子差一点就着了道!依斯迈,汇报情况!” “不是降头,至少不全是。”
依斯迈一边将听诊器强行按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上,一边死死盯着Ah Sa那台逐渐恢复信号的微型频谱仪。
““音波频率在16.5赫兹到18赫兹之间,这是标准的‘低频次声波武器’,这个频率能与人类的内脏和眼球产生共振,让人产生极度恐惧和濒死感,并出现蛇形或飘忽的幻影。那些所谓的‘九头蛇雾气’是次声波在特定湿度下,强行排布水分子而产生的物理现象。”
廖震华扯下防化服被撕裂的袖口,露出了布满结疤的结实手臂,蹲在地上看着那棵被铝热剂烧得只剩下碳化核心的无患子树。
“阿朗,原住民的巫术能做到这种大范围、定向的频率发射吗?” 廖震华问道。
阿朗摇了摇头,眼中既有对古老禁忌的敬畏,也有理性的愤怒:“桑克伦拜的传说只是利用了铜锣和骨笛的共振原理。要在如此广阔的雨林中精准地困住我们五个人,必须借助定点增强的发射器。”
“也就是说,有人在这里安装了现代设备。” 廖震华冷笑一声。他站起身来,唯物主义的煞气瞬间将刚才的狼狈一扫而空。
“Ah Sa,定位。”
陈诗雅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刚才被次声波干扰的军用卫星信号正在重新捕捉这片山谷的异常能量源。
“找到了!在我们右前方400米处,那处断崖下方的盲区。那里有一个不属于官方测绘地图的无线电波频段,正在进行高功率的定向输出,磁场和次声波呈扇形向我们辐射!”
“带上家伙。”廖震华捡起那把沾满泥泞的格洛克19手枪,甩掉枪管里的积水,眼神变得如鹰般锐利,“皇家警察,活捉‘神仙’。”
雨势在凌晨四点达到了顶峰,赤道的暴雨砸在芭蕉叶上,发出万马奔腾般的轰鸣,成了SB调查组最好的掩护。
五人小队呈标准战术散兵线,无声地推进到了断崖下方。
他们穿过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野芭蕉林,一栋用热带硬木和防雨帆布临时搭建的吊脚木屋赫然出现在眼前:木屋的窗户被黑色的遮光布严严实实地挡住,但屋顶上隐蔽地伸出的一根碳纤维天线以及下方隐隐约约传来的微弱的本田静音柴油发电机震动声彻底暴露了这栋木屋的现代属性。
“廖Sir,门外有两个红外线感应器,已经被我用频率干扰器锁死了。”Ah Sa在无线电里低声说道。
廖震华打了个手势:普莉亚居左,手持雷明顿散弹枪,担任突击手;阿朗居右,手持原住民长矛和短刀,负责侧翼防守;依斯迈和阿沙在后方警戒。
廖震华走到木屋的死角,透过帆布的缝隙向屋内看去。
木屋内的景象是南洋民俗与现代军事科技最荒诞、也最血腥的结合。
屋子中央,摆着一个用新鲜的水鹿头骨和眼镜蛇尸体堆砌而成的恶臭祭坛。一位全身赤裸、皮肤上刺满古老的塞迈族“毒蛛纹身”的年长巫师正闭着双眼,他一边疯狂摇晃着手中的骨制法铃,一边将某种绿色的液体泼洒在祭坛上。他就是合义帮从深山里以高价和毒品利诱而来的叛逃巫师。
祭坛旁边的行军床上,坐着一位体格极其魁梧的白人男子,他穿着一件没有军衔的迷彩服,战术背心上挂着巴雷特公司的标志,面前放着一台军用加固笔记本电脑,连接了一个绿色的小型雷达锅——这是美国国防部研制的LRAD长程定向声波设备的改装版。
这个外国雇佣兵一边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一边用熟练的英语低声向卫星电话报告:“老板,高频率声波和幻觉毒素已经投放完毕,那五个警察应该在一小时前就互相残杀致死了,我们现在可以进去收尸了。”
“收你妈的头。”
廖震华在心中冷冷地回了一句,“砰——!”
吊脚木屋那扇脆弱的木门被普莉亚一脚踹飞。
“Polis! Jangan bergerak!(警察!不许动!)”
普莉亚的暴喝声和雷明顿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然而那个雇佣兵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在门被踢碎的瞬间,他借助惯性向后翻滚,顺着木屋后方破开的帆布窗户,直接跃入齐腰深的泥潭之中。
“阿朗,看住巫师!普莉亚,跟我追!”
廖震华端着枪紧随其后地跃出了木屋,外面赤道的暴雨如注,瞬间将两人的视线压缩到了极致。
在泥潭中,那个白人雇佣兵借助暴雨的掩护,从大腿侧面反手拔出一把双刃卡巴军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花哨,是典型的西欧特种部队杀人术。面对追上来的普莉亚,他利用身体重量的优势,一刀直刺普莉亚的咽喉。
“当!”
普莉亚冷静得像一台机器,没有用枪迎击——在如此近的距离和泥泞的环境中,长枪极易被夺。她侧身避开了刀锋,顺势用雷明顿枪管下砸,重重地击打在对方防弹衣的边缘,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雇佣兵的格斗技巧极其扎实。他硬抗了普莉亚的这一击后,顺势用左手锁住她的枪身,同时右腿使出势大力沉的一记膝撞,直奔普莉亚的腹部。
普莉亚是大马特警部队中的“铁娘子”,她流淌着泰米尔裔的血液,无所畏惧。面对雇佣兵的进攻,她不退反进,借助对方膝撞的力道顺势下压,用额头重重地砸在了雇佣兵的鼻梁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伴随着雇佣兵的一声痛呼,两人同时滚入泥潭,缠斗在一起。在这一瞬间,普莉亚用粗壮的双腿死死绞住对方腰部,同时拔出腰间的泰瑟电击枪,对准对方脖颈扣动扳机。
高压电流在满是雨水的泥潭里疯狂传导。雇佣兵浑身剧烈抽搐。他纵有千般杀人技,也在现代物理电荷的绝对力量下瞬间瘫软。
与此同时,木屋内……
那个背叛的塞迈族巫师听到外面的打斗声,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他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从祭坛下方抓起一把浸泡了“见血封喉”树汁的毒镖,一边歇斯底里地诅咒,一边作势就要朝着刚想冲进来的阿朗掷去。
阿朗虽然有雨林知识,但面对同族巫师近乎癫狂的巫术气场时,还是不由得脚步一顿。
“让开。”
木屋外的泥潭里,廖震华浑身是泥,双脚死死地踩在没过膝盖的沼泽中,暴雨打在他的冷酷无情面上,视线变得模糊,但那双握着格洛克19的手却稳如泰山。
他没有冲进木屋,也没有给对方任何施法的机会。
在唯物主义刑警眼里,没有神灵,没有巫术,只有目标、弹道以及弹头在中弹体内的空腔效应。
廖震华闭上了左眼,透过漫天的暴风雨,他的右眼准星死死地锁定了木屋那层薄薄的、由硬木和防雨布构成的侧墙,根据刚才在屋外交错走位时留存的空间记忆,他已经在脑海中精确地勾勒出了那个巫师站立的绝对坐标。
“不管你供的是哪路鬼神。”
廖震华的声音被雷声吞噬。
“在大马,非法持有违禁武器、妨碍公务,死刑。”
“砰!砰!砰!”
连续三声沉闷的枪响后,格洛克19手枪的枪口在漆黑的暴雨夜中闪烁了三次火焰。
9毫米全金属被甲弹(FMJ)以每秒360米的速度,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层腐烂的木墙,带着现代工业最纯粹的动能,精准地呈品字形击中了木屋内正在施法的巫师的胸口和头颅。
“噗通。”
木屋内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那把浸毒的飞镖无力地掉落在泥地上。巫师那双写满贪婪与疯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木墙上的三个弹孔。他至死也没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九头蛇守护”连一颗普通的铅弹都防不住。
随着巫师倒地,行军床上的笔记本电脑被阿朗一刀劈碎,那台正在不断发出微弱嗡鸣的长程定向声波设备也瞬间熄灭了。
笼罩在整片无名深谷之上的那股令人作呕的、自残的次声波频率顿消。
凌晨五点半,肆虐了一整夜的赤道暴雨终于在黎明到来之前逐渐停歇。
山谷里的浓雾开始散去,露出了原本清澈翠绿的原始雨林风貌,而那些所谓的“蛇形幻影”却再也没有出现。阳光穿透树叶,照在泥泞中那具冰冷的尸体上。
依斯迈小心地用塑料袋装好那台LRAD声波设备,转头对廖震华说道:“廖先生,这台设备上的军用序列号被磨掉了,但底部的微型芯片是美国雷神公司的。这种东西,在马来西亚只有可能通过巴生港的‘军火走私暗道’运进来。‘合义帮’背后的金主在吉隆坡的能量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Ah Sa 正在用纱布包扎自己昨晚自残时划伤的左臂。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锐利:“我刚才检查了那个雇佣兵的卫星电话,发现他与吉隆坡‘合义帮’帮主林苍生有过直接通话记录。林苍生给他的最后一条指令是:‘消灭近打谷的所有活口,拿到确权书后立刻炸毁原住民村落。’”
阿朗默默地站在木屋废墟旁,看着那个背叛同族的尸体,将一束无患子树的嫩叶放在他的胸口。
“他背叛了森林,森林也抛弃了他。”阿朗的声音很低,“大财团给他的美金,在深山里连一剂解蛇毒的药草都买不到。”
廖震华走到塌陷的吊脚楼前,点燃了昨晚唯一没有被雨水浸湿的香烟,吐出一口青烟,看着阳光下受惊后重新开始鸣叫的犀鸟。
“神鬼也不过是利益的遮羞布罢了。”廖队喝了一大口苦涩的白咖啡,眼神冰冷地说道:“怡保的绿水洗不干净这些人的贪婪。收拾装备,我们要去全马罪恶最猖獗、也是大马SB诞生的地方——槟城(Pen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