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的紫色天空永远停在黄昏的最后一刻。
茶茶大人带着Ferlyn、楚盈和Chloe走出了阎王府,在鬼界的街道上慢慢地走。说是慢慢地走,其实更像是在散步——没有目的地,没有时间表,只是沿着那些青石板路一条一条地晃过去。路上遇到的鬼魂行人会朝茶茶点头致意,茶茶也会点头回礼,偶尔停下来跟某个鬼魂聊两句。内容都很短——
“投胎排到了吗?”
“还没,前面还有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不算多。上次有个老伯排到第八十九个,等了三个月,结果轮到他那天他忘了带登记表。”
“茶茶大人,那后来呢?”
“后来他又排了三个月。这次记得带了。”
那个鬼魂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句“那我再去核一下Form(表格)”,转身匆匆走开了。茶茶目送他消失在巷子里,转头对Ferlyn耸了耸肩:“鬼界的行政效率。我管了几百年,唯一学会的就是不要承诺任何关于排队的事。”
“你刚才给他的建议是在帮他?”Chloe问。
“帮他认清现实。认清现实是最好的帮助。”
她们经过一家茶馆。茶馆门口挂着布帘,帘子上写着四个字——“冥界一品”。布帘被风吹起来的时候,能看到里面稀稀落落坐着几个鬼客,桌上摆着茶壶和茶杯,冒着热气。茶茶停下脚步,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
“这家茶馆以前是我常来的,”她说,“老板是个清朝人,泡得一手好龙井。后来他投胎了,把茶馆留给了徒弟。徒弟泡得没他好,但价格翻了一倍。死了之后通货膨胀比人间还严重。”
“你不管管?”楚盈说。
“市场经济,阎王也不能干涉。而且他徒弟泡的茶也不是不能喝——只是喝完之后总觉得嘴里的龙井少了一味什么。少了什么我也说不清。可能是少了老板本人吧。”
她没有进去,放下帘子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其实那味东西可能就是投胎的副作用。一个灵魂走了之后,他在鬼界留下来的东西会慢慢消失。先是茶的味道,然后是名字,然后是长相。再过几十年,他徒弟可能完全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那你还记得他吗?”Ferlyn问。
茶茶想了想:“记得。因为我看过他的生死簿。阎王的记忆有一部分是生死簿替我记得的。如果哪天生死簿不见了,我可能会忘掉很多人。”
“生死簿会不见?”
“不会。我只是打个比方。不要紧张。”她笑了笑,但笑容比之前淡了一点,“生死簿不会不见。但生死簿上的名字会慢慢变淡。有些名字淡到最后,只剩一个轮廓。我只知道那曾经是一个人,生死簿只记大事。生死、转世、罪业、功德。泡茶的手势不算大事。”
“但你觉得重要。”Chloe说。
“对。”茶茶大人说,“因为泡茶的手势比功德更让人觉得那个人还活着。”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加快了脚步,月白色短衫的衣角在紫色天光下飘了一下。Ferlyn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看起来像大学社团学姐的阎王,其实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和遗忘对抗。画满墙壁的牛奶瓶。反复翻阅的人间牛奶品牌大全。统计楚盈每次来喝多少瓶牛奶的笔记本。她把这些琐碎的东西记录得比生死簿更仔细,因为生死簿记大事,而她想记住的是那些不算大事的东西。
“茶茶大人。”Ferlyn开口。
茶茶回过头。
“谢谢你告诉我们那些事。”
茶茶大人摆了摆手,动作很随意,但表情是认真的。“不用谢。我告诉你是因为你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你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撞上她,不如让你在知道的情况下准备好。而且——”她顿了顿,嘴角又浮起那个熟悉的笑容,“你是我妹妹的老板。我妹妹欠你的收留之恩,我这个做姐姐的还人情是应该的。”
“我没有欠她,”楚盈在旁边说,“我们是合作关系。”
“合作就是互相欠。今天你欠她,明天她欠你。欠来欠去就分不清了。分不清的时候就是一家人了。”
楚盈没有反驳。她的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有说服力。
她们继续往前走,拐过一家挂着“冥通银行”招牌的店铺——门口的告示换了,从“柜台人员今天休息”变成了“柜台人员已上岗,业务恢复正常,但有些新人对系统不熟,请耐心等候”。Chloe看了一眼,觉得这句话和人间任何一家银行门口的告示几乎没有区别。
“鬼界的银行做什么业务?”Chloe问。
“存冥币,”茶茶说,“和人间一样。但汇率不固定,经常波动。”
“汇率由什么决定?”
“由我决定。”茶茶大人理直气壮,“我是阎王,我决定汇率。但我不常调。调汇率很麻烦——每次调完之后会有一堆鬼跑到阎王府门口排队投诉。上次调汇率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次是因为鬼界的牛奶进口税涨了,我需要更多冥币来补贴牛奶采购。”
“所以冥通银行的汇率,”Chloe慢慢地说,“和牛奶挂钩。”
“世界上大多数事情都和牛奶挂钩,”茶茶大人说,“只是大部分人没有意识到。”
她们走过了茶馆、银行、那棵长在路中央的树、下棋的老人。老人的棋盘上依然只有棋子在移动,他的对手依然没有出现。茶茶经过的时候朝老人点了点头,老人回了一个手势——手指在额前点了一下,像是在敬礼,又像是在擦汗。茶茶轻声说:“他每天在这里下棋,下了四十多年了。他的对手投胎了三次,每次投胎之后都会在人间学会下棋,然后回到鬼界继续和他下。但他不知道。他以为每次来的都是新对手。”
“你没告诉他?”Ferlyn问。
“没有。他觉得和新手下棋比较有意思。他的对手也觉得假装自己是新手比较有意思。他们两个人都在骗对方,但骗得很开心。”茶茶看着老人对着落子的背影,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鬼界的好多关系都是这样——一个人假装不知道,另一个人也假装不知道。然后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她转过身,对着Ferlyn和Chloe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没有大学社团学姐的活泼,没有阎王的庄严,没有牛奶爱好者的狂热。只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对着几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好了,”她说,“你们该回去了。”
“这么突然?”Chloe说。
“不是突然。你们在鬼界待了几个小时了。人间现在是傍晚。晓玲一个人看店。”
楚盈点头:“她会的。”
“而且,”茶茶大人说,“你们还有正事要做。我这边也有正事。今天阎王府的牛奶储备从十一瓶降到了四瓶。我需要补货。”
“你的正事就是去买牛奶?”Chloe问。
“阎王的正事从来不只是买牛奶,”茶茶大人认真地说,“还包括确保牛奶的冷链运输、比对各品牌的口感差异、以及和供应商谈判批发价格。这些事生死簿不记,但总要有人做。”
Ferlyn抬起手。红色闪电在她指尖亮起,比在地下室示意的火花更亮、更稳定。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裂缝,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传送门。门内是青玲会的灯光——温暖、偏黄、和鬼界的紫色天光截然不同。隐约能看到吧台的轮廓和卡座区的沙发。
茶茶大人站在传送门前,双手背在身后,月白色短衫被传送门的气流吹得微微飘动。她看着Ferlyn,又看看Chloe,最后看向楚盈。
“三年,”她说,“上次你来鬼界是三年。这次别隔那么久。”
“信号好的时候我会发消息。”楚盈说。
“信号不好也要发。乱码也行。乱码我看得懂。”
“你上次跟我说乱码看不懂。”
“看不懂可以猜。猜的过程也是一种交流。”
楚盈的嘴角动了零点几毫米。然后她伸出手,把一瓶牛奶塞进茶茶手里。那瓶牛奶是刚才从厨房带出来的,瓶身还带着冰箱的凉意。
“给你的,”楚盈说,“不是还你。是另外的。”
茶茶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瓶,瓶盖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玻璃瓶身滑下来。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笑容比之前任何一个都亮。
“这瓶不算在统计里,”她说,“这是姐妹之间的牛奶。”
楚盈转身走进传送门,没有回头。Chloe跟在她后面,经过茶茶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茶茶大人,”Chloe说,“鬼界和人界的牛奶,到底有没有区别?”
茶茶想了想,给了今天最认真的一个回答:“没有区别。牛奶就是牛奶。但和你一起喝牛奶的人不同,牛奶的味道就不同。”
Chloe把这个答案收进心里,走进传送门。
Ferlyn最后一个离开。她站在传送门边缘,回头看了茶茶一眼。茶茶站在紫色天空下,月白色短衫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握着楚盈给的那瓶牛奶。在她的身后,鬼界的街道上行人依旧脚步轻得没有声音,一棵树长在路中央,一个老人在对着棋盘落子,冥通银行的告示在风中轻轻摇晃。
“保重。”Ferlyn说。
“你也是。”茶茶说。
Ferlyn跨进传送门。裂缝在她身后收缩,暗红色的光芒闪了一下,然后消失。茶茶独自站在街道上,对着传送门消失的位置,把牛奶瓶举到嘴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然后她皱了皱眉。
“这瓶好像过期了。”
她把瓶子翻过来看标签。保质期一栏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隐约能看到一个日期——1978年的某一天。
茶茶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没关系,”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说,“发酵是时间的礼物。”
她把瓶子重新拧好,转身走回阎王府。鬼界的天依然是紫色的,永恒地停在黄昏的最后一刻。
传送门的另一头,青玲会。
晓玲确实把牌子改了。
当Ferlyn、楚盈和Chloe从传送门里跨出来的时候,她们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青玲会的沙发——然后是门口那块粉笔写的牌子,上面依然歪歪扭扭地写着:“今日休息。”
Ferlyn看了一眼,没有力气纠正措辞。她从鬼界回来之后觉得身体比平时更沉,不是疲惫——是那种接收了太多信息之后,大脑还在后台处理的感觉。楚盈直接走进吧台,开始给自己倒水。鬼界待了几个小时,口很渴。只有Chloe看起来精力充沛。
晓玲从卡座区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半包薯片,粉色头发在青玲会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你们回来了,”她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鬼界好玩吗?”
Chloe说,“还挺好玩的。天空是紫色的,猫是半透明的,阎王准备了十一瓶牛奶,她家的走廊墙上画满了牛奶瓶。”
晓玲咀嚼薯片的动作停了两秒。“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天空是紫色的。”
“不是这句。”
“猫是半透明的。”
“也不是。”
“阎王准备了十一瓶牛奶。”
晓玲放下薯片,表情严肃地看着Chloe:“你是在告诉我,阴间的最高统治者,鬼界的老大,阎罗王——冰箱里塞了十一瓶牛奶。”
“是。而且她有一只鬼猫叫小白,是黑的。她每天喝三到五瓶牛奶。她的购物清单画在墙上。她和楚盈姐是结拜姐妹。她看到我的时候说我锁骨上的银白色印记比Report(报告)里低了2cm(两厘米)。”
晓玲转头看向楚盈。楚盈正在吧台后面喝第二杯水,接触到晓玲的目光之后面无表情地回看了一眼。
“真的?”晓玲问。
“真的。”楚盈说。
“阎王是你结拜姐姐。”
“是。”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你又没有问。而且正常人不会问‘你是不是和阎王结拜过’。这不在日常聊天的范围内。”
“现在你知道了。”
晓玲沉默了三秒,消化了这个信息。然后她从卡座上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双手撑着台面,看着楚盈的眼睛。
“你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她问。
“很多,”楚盈把水杯放下,“但今天先到这里。”
“不行。你今天必须再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阎王,也就是你们说的茶茶大人——她喝牛奶加糖吗?”
楚盈看了她一眼:“不加。她认为加糖是侮辱牛奶。”
“有原则,”晓玲点头,“我尊重她。”
Ferlyn坐在卡座区,听着她们说话,没有插嘴。鬼界的一切还在她脑海里旋转——茶茶大人的笑容、杨玉环的名字、那个离她很近的女人。
青玲会安静地度过了傍晚的最后一小时。Chloe在吧台后面帮楚盈整理酒水单,把“血腥玛丽不含血”这条备注用蓝笔写在菜单空白处。晓玲重新拿起薯片,对着门口那块改过两次的牌子发了一会儿呆。Ferlyn闭着眼睛靠在卡座沙发上,呼吸平稳,但没有睡着。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Ferlyn睁开眼睛。
“明天开始,”她说,“训练加倍。”
Chloe从吧台后面抬起头:“加多少?”
“拳法两组变四组。枪法五十发变一百发。你的超能力训练——从三十五秒开始往上加,能加到多少算多少。”
Chloe没有问为什么。
“好。”Chloe说。然后她伸出手,指尖亮起那簇银白色的光。这次她维持了将近一分钟。光灭的时候她放下手,看着Ferlyn。“明天从一分钟开始。”
窗外,天海市的夜色落下来了。皇后街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骑楼的影子投在石板路面上。有人收起了路边摊的遮阳伞,有小孩抱着足球跑过街角,荣记茶餐厅的伙计正在往玻璃门上贴第二天的特价菜单。港口的方向隐约传来货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在提醒这座城市——天海市从来不只是它表面上看起来的样子。
与此同时,天海市地方法院。下午四点半。
第三法庭的庭审已经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旁听席上稀稀落落坐着十几个人——被告家属、几个法律系的实习生、以及两个坐在后排角落里的男人。那两个男人穿着便装,但肩膀的宽度和坐姿暴露了他们不是普通旁听者。他们从开庭起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钉在辩护律师席上。
Jay站在辩护律师席前,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上方。他的领带松了一个指节,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他面前的被告席上坐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带着淤青,右手手腕缠着绷带。检方指控他犯有严重伤人罪——在皇后街后巷持铁管袭击两名男子,致其中一人左臂骨折、另一人颅骨骨裂。如果罪名成立,他将面临至少七年的监禁。
“Your Honor.(法官大人)” Jay转向法官席。法官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面部表情像一面没有刻度的时钟。
“Yes, Mr. Chow.(是,周律师)”
“I would like to call my second witness to the stand — Mr. Lam, the night-shift attendant at the Queen Street parking garage.(我想传召我的第二位证人——皇后街停车场夜班管理员林先生。)”
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削男子走上证人席。他的工作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站姿笔直。宣誓之后,Jay走到证人席前。
“Mr. Lam, you were working at that night, right?(林先生,事发当晚你在值班,对吗?)”
“Yes, From 8 p.m. to 6 a.m. (是。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
“And did you witness the altercation in the alley behind Queen Street?(你是否目击了皇后街后巷的打斗?)”
“I did not witness the entire process. However, I heard some sounds and went over to take a look.(我没有看到全过程。但我听到了声音。然后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What did you see?(你看到了什么?)”
证人停顿了一下。旁听席上被告家属的身体前倾了半寸。林先生舔了舔嘴唇:“I saw four men. Two were assaulting one men while another was lying on the ground.(我看到了四个人。两个在打一个。还有一个躺在地上。)”
“Can you describe who was fighting whom?(你能描述谁在打谁吗?)”
“Those two men — the very ones who later reported to the police that they had been assaulted — were beating the young man I know. He is the defendant. I know him; he frequently helps move goods in the back alley. He is an honest and straightforward person.(那两个男的——就是后来报警说自己被打伤的那两个——他们在打我认识的那个年轻人。就是被告。我认识他,他经常在后巷帮人搬货。人很老实。)”
检方律师站起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剪裁得体,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Objection. Speculation. The witness is offering a character assessment, not factual testimony.(反对。证人正在提供品格评价,而非事实证词。)”
“Overruled(反对无效。)” 法官说。“The witness is describing his personal observation. Continue.(证人在描述个人观察。继续。)”
Jay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一轮他赢了——不是因为他的法律技巧,而是因为林先生说的是实话。检方从头到尾依赖的是那两名伤者的陈述,而他们的陈述有一个致命漏洞:他们声称自己是无故被攻击的受害者。但林先生看到的画面是反过来——受害者在攻击,被告在自卫。
“Mr. Lam(林先生)” Jay继续, “what happened after you saw the altercation?(你看到打斗之后做了什么?)”
“I shouted and said police are coming!(我喊了一声。我说警察来了。)”
“And then?(然后呢?)”
“They running away.(那两个人跑了。)”
“They ran away as they claimed they are victims.(那两名声称受害者跑了。)”
“Yes.(是。)”
“Did the defendant run?(被告跑了吗?)”
“No. He was standing there with blood all over his face. He then made the call for an ambulance himself.(没有。他站在那里,脸上全是血。然后他自己打了电话叫救护车。)”
Jay转身面向法官。“Your Honor, I submit that the evidence presented by the prosecution is fundamentally inconsistent with the eyewitness account. The alleged victims fled the scene when interrupted. The accused remained. The accused called for medical assistance. These are not the actions of an aggressor.(法官阁下,检方提交的证据与目击者的证词根本矛盾。声称受害的人在被打断时逃离了现场。被告留在了原地。被告自己叫了救护车。这些都不是攻击者的行为。)”
检方律师再次站起来,但这次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他知道自己的阵地正在失守。“Your Honor, the prosecution acknowledges the witness testimony, but would like to remind the court that Mr. Lam arrived at the scene midway through the altercation. He did not witness the initial confrontation.(法官阁下,检方承认证人证词,但希望提醒法庭林先生到达现场时打斗已经开始。他没有目击最初的冲突。)”
“Precisely,(正因为如此。)” Jay转向检方,语气锋利了一瞬, “And because no one witnessed the initial confrontation, the prosecution's case rests entirely on the word of two men — two men with known affiliations. Your Honor, I have submitted Exhibit C: employment records showing that both alleged victims are employed by the Tung Hing Society as debt collectors. Their occupation is violence. Their credibility is the issue at hand.(检方的指控完全依赖于两个人的说辞——两个有已知帮派背景的人。法官阁下,我已提交证据三号:雇佣记录显示两名声称受害的人均受雇于东兴社,职务是收债人。他们的职业是暴力。他们的可信度是本案的核心问题。)”
法庭安静了片刻。旁听席后排那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把手从胸口放下来,插进了口袋。另一个微微眯起眼睛,盯着Jay的背影。
法官推了推银框眼镜,低头翻看了几页证据文件,然后抬头。“Mr. Chow, you have made your point. Any closing remarks before recess?(周律师,你的观点已经陈述清楚。在休庭之前,是否有结案陈词?)”
Jay整了整领带,站直身体。这是他每次结案陈词前的习惯动作——不是为了看起来更整齐,而是为了让自己在开口之前停顿的那一秒里,把所有的事实和法律条文重新排一次序。
“Your Honor(法官大人)” 他说, “the law exists to protect the innocent and to punish the guilty. But in between those two groups, there is a third: those who have been pushed into a corner by forces they cannot control. My client is not a saint. He has made mistakes. He has a record. I will not deny any of that. But on that night, in that alley, he was not the one holding the iron pipe first. He was not the one who started the fight. He was not the one who ran. And the law — the law we are here to uphold — does not punish a man for defending his own life.(法律存在的意义是保护无辜、惩罚有罪。但在这两者之间,还有第三类人:那些被自己无法控制的力量逼到墙角的人。我的当事人不是圣人。他犯过错误。他有前科。这些我都不否认。但在那个晚上,在那条巷子里,第一个拿起铁管的不是他。先动手的不是他。逃跑的不是他。而法律——我们在这里维护的法律——不会因为一个人保护自己的生命而惩罚他。)”
他停顿了一拍。
“I ask the court to find my client not guilty on all charges. Because the alternative — convicting a man who defended himself against armed debt collectors — would be to tell every person in this city that the law does not protect those who need it most. And that, Your Honor, is not what justice looks like.(我请求法庭裁定我的当事人所有罪名不成立。因为另一种选择——判定一个自卫反击武装收债人的人有罪——等于告诉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人:法律不保护那些最需要它的人。法官阁下,那不叫正义。)”
法官在Jay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沉默了大约五秒。法庭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翻文件,连旁听席后排那两个东兴社的人都没有动。
“Court will recess for thirty minutes(休庭三十分钟),” 法官终于说道. “I will return with a verdict.(我将带着裁决回来。)”
全体起立。法官推开法官席后方的门走了出去。法庭里炸开了一阵低语——被告家属在互相询问“胜算大不大”,法律系的实习生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录Jay的结案陈词,检方律师收拾文件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两拍。
Jay走回辩护席,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已经连续讲了将近四个小时,声音开始发哑,但他的手没有抖。被告转过头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两次才发出声音。
“周律师,”他说,声音很轻,“如果判我有罪,我也认了。谢谢你。”
Jay放下水杯,看着被告。“不用谢我。还没判。”
三十分钟后,法官回来了。
银框眼镜后的眼睛扫视了一圈法庭,然后停在被告身上。她宣读了简短的判决理由——关于自卫权的界定、关于目击证人证词的可信度、关于检方证据链的关键缺陷。然后她宣布了结果。
所有罪名不成立。
被告家属席上传来压抑的哭声。被告本人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肩膀在微微发抖。旁听席后排那两个东兴社的人同时站起来,不约而同地整了整外套,然后一前一后从侧门走了出去。其中一个在出门之前回过头,目光越过整个法庭,落在Jay身上。目光停留了大概三秒。然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Jay注意到了那个目光。他继续收拾文件,动作没有停顿。他把辩护词塞进公文包,把证据材料按编号排好,把钢笔插回衬衫口袋。然后他拍了拍被告的肩膀。
“回去陪你家人,”他说。
“谢谢你,周律师。”
“走吧。”
被告点了点头,走向旁听席。他的家人围过来,把他裹在中间,像一层又一层的绷带。Jay看着他们走出法庭,然后拎起公文包,从侧门离开。
走廊里灯光很亮,地板是新打蜡的,能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倒影。Jay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周杰。”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是他认识的声音。语调很平,没有明显的敌意,但也没有任何善意。
Jay按下电梯按钮。“我不在法庭外和陌生人交谈。”
“我们刚在旁听席坐了四个小时。”
电梯门开了。Jay走进去,按了一楼。在门关上的前一秒,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感应器。门弹开。两个男人站在门口——就是刚才后排那两个。没有进电梯,只是站在门口,像两堵墙。
其中一个开口了。他看起来比另一个年长几岁,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头发剪得很短,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眉骨有疤的男人说,“妈的,今天我们输了,不是因为你有道理——是因为你的嘴皮子。以后记得小心一点,别出意外!”
Jay看着他,没有退后。
眉骨有疤的男人把手从电梯门上移开。门开始合拢。在最后一寸缝隙里,他盯着Jay的眼睛,目光像一颗钉子。然后门关上了。
电梯开始下降。Jay一个人站在电梯里,头顶日光灯发出微弱的嗡鸣声。公文包的皮革手柄被他握得微微发热。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五、四、三、二、一。
大厅。
电梯门打开,法院大厅的人流涌进来。律师、当事人、家属、书记员,人来人往,嘈杂而有序。Jay站在电梯口,看着人群,然后拎着公文包走出法院大门。天海市的傍晚压在天际线上,云层被夕阳烧成了深橘色。街上有人在骑楼下收衣服,有小贩推着鱼蛋车经过,有电车叮叮当当地从十字路口驶过。
Jay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座城市繁忙而平静的傍晚,想起刚才电梯门合拢前那个男人的眼神。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口袋。
口袋空空如也。没有纸条,没有地址。他什么都没有带。
他走下台阶,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今晚他需要在卷宗里整理今天这份判决的笔记。
这个城市里的人被逼到墙角的故事不会停,而他选择站在法庭上替那些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