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竹影问踪
最后更新: 2026年4月7日 下午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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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剑》
第三章 竹影问踪
荒林夜会
春夜渐深,野气生寒。
华山西南数十里外,有一片荒竹林,背山临沟,平日少有人至。夜里风过,竹叶互相摩擦,沙沙作响,像极了有人在暗处低声说话。月光时隐时现,从竹隙里漏下来,把地上斑斑驳驳地照出一片冷白。林中本无路,偏有几道人影穿竹而入,起落无声,仿佛夜风吹过,带得竹影微微一晃。
林心空地上,先到的是两人。
一老一少。
年长的那人四十来岁,身形瘦削,双目深陷,面上棱角如刀削一般,神情肃冷,立在竹下时,竟像是一杆不肯弯的老竹。身上青绿长衣洗得发白,却不见半点邋遢,反有一股说不出的清厉之气。
正是幽竹四隐之首,幽竹门门主——风无痕。
站在他身后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目端正,神色沉静,背后斜插着一根短棍,衣色亦是幽竹门惯常的青绿。只是那股少年人的锐气尚未尽藏,眉眼之间,还留着几分不肯服人的劲。
此人是风无痕门下弟子,风乘云。
二人立在林中,谁也不曾先开口。夜风拂过,竹梢轻响,愈衬得四下静得可闻心跳。
前些日子,风飞云奉风无影之命,偷偷把一张字条送去了方家堡。
那张字条上只有短短两句:
故人未死,踪随水去。若欲求实,慎查江南。
“故人”二字,指的是谁,方家堡自然明白。华山自然也明白。
方铁杉失踪十一年,江湖上从来没有停止过追查。只是这些年线索零零碎碎,今日指向西域,明日又断在中州,像被人故意拖着、绕着、抹着,始终摸不出个真形。可有一条线,却始终像毒刺一般,怎么也绕不过去。
风无迹。
以及当年与风无迹同行、那个自称“宇文无赦”的年轻人。
那一夜荒郊火劫,并非全无人知晓。方家堡总管方仁孝与华山弟子元清子,虽未亲眼见到方铁杉中伏,却是最后见到他与风无迹、那个自称“宇文无赦”的年轻人同行离去的人。其后三人一路西去,方铁杉却从此失踪不返。方家堡与华山因此都知道:方铁杉的失踪,与风无迹、与那个自称宇文无赦之人,脱不了干系。
消息传开之后,江湖震动。
不是因为方铁杉武功高,而是因为方铁杉这人太重。
华山掌门也好,方家堡堡主也罢,这些名头之外,他还欠着不知多少人的酒,记着不知多少人的情。这样一个人凭空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华山会查,山东会查,江湖上那些受过他恩、念过他义的人,也一样会查。
只是都没有结果。
风无痕想着这些,脸上神色愈发沉厉。
他心里最恨的,却还不是“查无结果”四字。
他恨的是风无迹。
恨那人自甘下作,勾连赤焰宫,败坏门风;恨那人这些年明里暗里护着徒弟风腾云,纵容那畜生越走越脏;更恨那人明明出自幽竹门,却偏把一身竹影轻身、借势藏形的本事,都用在见不得光的勾当上。
在风无痕眼里,风无迹早已不是同门,只是一块沾了泥污、却还挂着“幽竹门”三个字的烂牌子。
片刻之后,林外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掠地之音。
风乘云霍然转头。
只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破林而入,前面那人身形高瘦,青衣不束发,长发披肩,行步看似随意,实则一落脚便已换了三处方位,竟是幽竹门“扫月影”的路数。后面那个少年却更像山里蹿出的野猴,身形窜得极快,落在一根斜竹上时,竹梢只轻轻一颤,他人已翻了下来,眉眼飞扬,神气机灵。
来者正是风无影与风飞云师徒。
风无痕目光落在风无影脸上,冷冷道:“老四,你终于肯来了。”
风无影站定后,先扫了风无痕一眼,又看了看风乘云,才淡淡一笑:“老大有话要问,我怎敢不来?”
风无痕不答,目光却已转到风飞云身上。
风飞云此时不过十四岁上下,长身未足,眉目却已生得十分灵动,衣衫虽旧,气质却野。他站在师父身后,先向风无痕抱了抱拳,向风无痕道:“风大伯。”又冲风乘云咧嘴一笑:“乘云大哥。”
风乘云“嗯”了一声,神色却并不轻松。
他与风飞云自幼相识,虽非同师,却也一同在竹林里翻滚过不知多少回。只是这一两年,师门内外暗流愈重,连他们这些少年弟子也都能感觉出,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绷紧。
风无痕落在风乘云身上:“乘云。”风乘云会意,低声道:“师父放心,四下都看过了,没人跟来。”
风无痕这才看向风飞云:“纸条送到了?”
风飞云点头:“送到了。我照师父吩咐,没进方家堡,只把纸条压在庄外石上便走。方家的人追出来时,我绕过荒树,从北边竹坡翻下去,他们没追上。”
风无痕看着他:“可有人瞧见你的面目?”
“没有。”风飞云道,“我一路蒙着脸,只露了双眼。追我的那几个脚步重,追不进竹影里。”
风无影在旁淡淡一笑:“老大放心。我这徒弟旁的本事未必有,送个信、甩个人,还不至于失手。”
风无痕目中冷色未减:“送信只是第一步。若因此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后患只会更多。”
风无影不以为忤,只抬头望了望头顶夜月,道:“可若不把这句话送去,方夫人便仍会在山东苦等。方铁杉若当真还活着,总该有人开始动一动了。”
风无痕闻言,目光陡然锐了一层。
“你说‘当真还活着’,”他缓缓道,“这些年你查到了什么?”
竹林里一时无声。
风无影脸上那层漫不经心的笑意,终于慢慢淡了些。他抬脚走到空地中央,低头用靴尖在泥地上划了一条线。
“方兄弟当年是在河南出事的。”他说,“若真是赤焰宫单独动手,照他们一贯做法,要么就地灭口,要么北上西去,把人押往他们自己的地方。可我追了这些年,越追越觉得不对。”
他又在泥地上划出第二条线,斜斜往南。
“第一处不对,是人没西去,反而南下了。”
风乘云眉头一皱:“南下?”
“不错。”风无影道,“最初那条线断在汴梁以南。后来我又顺着几处散得极开的痕迹往下摸,发现铁杉若真是被人带走,走的不像旱路,更像水路。”
风无痕沉声道:“你确定?”
风无影淡淡道:“不敢说十成,可七八成总是有的。车辙能伪,马蹄能换,人走水边时鞋底沾的泥,却不是哪条官道都一样。再往后,我在几处渡口、码头、船行上都摸到了一些不干净的尾巴。”
风乘云忍不住问:“是哪一路的?”
风无影抬眼看他:“四海帮。”
风乘云神色一震。
便连风无痕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色。
四海帮盘踞太湖,控水路、压码头,江南渡口、船行、暗栈之中,到处都有他们的耳目。若说有人要借水脉运一个活人,把痕迹抹得这样干净,不碰他们,几乎做不到。
更要紧的是,四海帮帮主秦刚“铁胆无敌”的名头,在江湖上与方铁杉一样,都极响亮。
方铁杉生前,也曾数次在人前称赞秦刚,说他“义胆如铁,黑白皆服,是水面上少见的真汉子”。
风无痕沉默片刻,道:“秦刚与方铁杉有旧交。”
“我知道。”风无影道,“所以我一开始也不信。可线索到了太湖水面,偏偏就绕不开四海帮的人。不是帮中有人借了人情做事,便是有人在他们的地盘上借他们的眼目做事,总之脱不开干系。”
风无痕双手负后,望着风无影方才在地上划出的两条线,许久不语。
夜风吹过,竹声萧萧。
风飞云接着道:“师父后来顺着四海帮的人和船,又追到鄱阳湖去。那边有个湖庄,很是古怪,进出的人不多,路数却很杂。”
风无痕转头看他:“什么庄子?”
风飞云看了风无影一眼,见师父没有拦他,便道:“名字是后来才打听到的,叫璧月庄。庄主是个寡妇,江湖上叫璧月夫人。只是我们还没摸透底细,只知道这庄子表面干净,底下却未必。”
风无影又慢慢道:“这几年,我一共摸到过两次同一条影子。一次指向鄱阳湖上的璧月庄,一次则指向宁王府。”
风乘云失声道:“宁王府?”
风无痕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风无影,一字一句道:“这才是我今日找你来的缘故。”
风无影抬了抬眉:“老大有话,不妨直说。”
风无痕冷声道:“近月以来,白连城对外称病闭门,踪迹不明。江湖上却有风声,说你数次出入宁王府。你与白连城结义在前,与宁王府相近在后,如今又说铁杉失踪之事牵到宁王线——老四,你到底在查方铁杉,还是在替旁人做事?”
这一句落下,竹林中骤然安静了。
风飞云原本还半蹲在一旁,听到这里,也慢慢站直了些。风乘云则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风无影立在月下,静了半晌,忽然笑了。
只是这次笑意极薄。
“老大,你问得好。”他缓缓道,“白大哥那边,我原先确实信过几分。你也知道,我和他那点交情,不是一两天。可这些年看下来,我越看越觉得那人心里藏得太深。至于宁王府——”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眼里那点笑意彻底散去。
“我若不去宁王府,有些线索便永远摸不到。可我去了,不是为了替宁王做事,更不是替白大哥做事。我只想知道,方兄弟当年到底是被谁从河南一路运到江南的;又到底是谁,有这么大手脚,能让一个活人像石沉水底一般,十几年不见天日。”
风无痕盯着他,神色仍冷,声音却比方才更沉:
“风无迹那畜生呢?”
风无影抬头看他。
风无痕目光森厉,像是压了多年的怒意终于翻了一层上来。
“这些年查来查去,线头绕不开他。那人勾连赤焰宫,行止污浊,还纵着风腾云一路做下腌臜事,把我幽竹门的脸踩得一文不值。方铁杉若真是被一路南运,风无迹必是局中人。”
风乘云咬了咬牙,低声道:“师父,风腾云近两年在外的名声……已经坏透了。”
风无痕冷冷道:
“风腾云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学坏学到最下作处的东西。真正可恨的,还是风无迹。若无他护着、纵着、引着,风腾云哪有今日?”
竹林里风声一紧。
风无影没有接这句,只低低道:“风无迹如今行踪比从前更飘。我跟过他两次,都断在半路。可有一件事我能断定——他还在替人做事,而且做的不是小事。”
风无痕缓缓闭了闭眼。
“你当真觉得方铁杉还活着?”
风无影道:“我不敢拿脑袋担保。可若他早死了,后面这些年便不会有人还这样费心遮他去处。越是遮,越说明人还在。”
这话一出,林中竟一时无人再言。
方铁杉。
那个昔年在酒楼里一笑震得满堂回头的方铁杉,那个与风无影喝酒打拳、骂天骂地的方铁杉,那个后来接掌华山、名震江湖的龙云神手——若当真还活着,此刻又在何处?
良久,风无痕才睁开眼,道:“纸条既已送到,华山那边多半很快就会有动静。你这边继续查,但记住一条——别再往白连城、宁王府里陷得太深。你若再往那潭浑水里走下去,真有一日一步踏错,别说幽竹门,便是我,也未必保得住你。”
风无影听了,只淡淡一笑,既不应,也不反驳。
风无痕见状,眼中厉色又起,终究却没有再逼,只转头对风乘云道:“我们走。”
风乘云应了一声,临走前忍不住回头看了风飞云一眼。
风飞云冲他挑了挑眉,像往常一样做了个鬼脸。只是两人都知道,这一回分开,恐怕已不是从前那种练完功、喝完酒、明日又能在竹林里见面的分别了。
风无痕与风乘云转身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深处。
待竹林里只剩师徒二人,风飞云方才低声道:“师父,风大伯是不是已经不信你了?”
风无影抬头望月,半晌道:“他不是不信我,是不敢信这条线能干净。”
风飞云想了想,又问:“那我们还查不查?”
风无影低头看他,眼里难得多了几分疲色。
“查。”他说,“方兄弟若真还活着,总有人得把他从水底下捞出来。”
月光静静落在他脸上,把那一道道风霜都照得分明。风飞云望着师父,第一次觉得那张平日里总像带着三分玩世笑意的脸,此刻竟沉得像块石头。
“走吧。”风无影道,“华山那边,也该有人动了。”
月光照在竹叶上,林影摇碎,像一江冷水,在夜色里无声流去。
上清宫议
次日清晨,华山云薄风清。
上清宫中,香烟缭绕。窗外松影斜映在青砖地上,一半明,一半暗。殿中坐着的,却尽是华山如今真正撑门立户的人。
神藏散人端坐上首,须眉俱白,面色清癯,目中仍自有一股沉定之气。郗文策坐在轮椅之上,青袍素氅,神色比前两日更沉了几分。甄娥坐在左侧,仍是一身素衣,眼底血丝未退,手却稳稳按在膝上,并不见半点慌乱。
右侧下首,则多坐了一人。灰布道袍旧而洁净,眉目清定,背后长剑斜插,正是元清子。
下首则站着郑冲、轩辕熙、姬胜三人。
殿中一时无声。
末了,还是神藏散人先开口:“纸条贫道看过了。真假未明,却不能不查。”
甄娥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神藏师伯,我只求一句明白。若是假的,我便死心;若是真的,我不能让他就这么一直不见天日。”
神藏散人点了点头,声音平缓:“你能撑到今日,已极不易。如今这条线既然露了头,华山自不会袖手。”
郗文策尚未开口,元清子已先缓缓说道:“当年荒郊那一夜,贫道与方总管是最后见到掌门师弟的人。风无迹的模样,贫道不会认错;那个自称‘宇文无赦’的年轻人,贫道后来回想,也越想越不对。”
郑冲抬起头,望向元清子:“元清师伯,是哪里不对?”
元清子沉声道:
“若真是落难少主,被赤焰宫一路追杀,神气不会那样定,眼也不会那样冷。他说话时句句似真,可人却太稳。那夜我原就疑过,只是掌门师弟念着风无影,又念着赤焰宫旧怨,这才决定亲送一程。”
甄娥听到这里,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出声。
郗文策接道:“正因如此,这件事更不能只当成一张来历不明的纸条看。”
他把那纸条在袖中轻轻捻了捻,缓缓道:“‘踪随水去’,查的便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条水线。江南水道纵横,若真有人借水路藏人,绕不开太湖,也绕不开四海帮。”
郑冲闻言,眉头微动。
四海帮之名,他自然知道。江南第一大帮,盘踞太湖,财力、人手、船路都极盛。若是寻常江湖人听见“四海帮”三字,多半只会想到热闹风光,未必会往方铁杉旧案上想。
姬胜在旁低声道:“秦帮主与方师叔有旧交。”
“正因如此,”郗文策道,“才更需亲眼去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郑冲与轩辕熙身上。
“再过一月,便是四海帮帮主秦刚五十寿辰。华山这些年虽元气大伤,可礼数不能失。你们二人,代华山走这一趟。”
郑冲立时抱拳:“弟子领命。”
轩辕熙亦拱手道:“弟子领命。”
郗文策看着二人,继续道:“此行有三重意思。明面上,是代华山贺寿;暗里,一是探四海帮水线,二是查方师兄旧案。若秦帮主当真清白,此行便只是结善缘;若其中另有蹊跷,也当先探口风,不可打草惊蛇。”
神藏散人捻须道:“此外,秦刚之女秦馨,这两年在江南已很有些名声。
据说那姑娘生得极好,性子也灵,小小年纪已被人称作江南明珠。四海帮如今势盛,华山此行若能与之更近一层,于门中未尝不是好事。”
这话出口,郑冲还好,轩辕熙却只是微微一怔,旋即低头不语。
郗文策神色平静,像是并未把这话当成什么儿女家事,只淡淡道:“此事只作顺势而观,不必强求。”
甄娥在一旁听着,并未插口。
她知道,如今华山已不是从前的华山。若能与四海帮结一层善缘,于公于私都无坏处。只是她此刻心里压着的,终究只有一件事——铁杉究竟是否还活着。
元清子忽然又道:“掌门师兄若当真仍在世,这十一年来,对方既能把人藏得一点不露,便说明此事背后绝不止赤焰宫一路。四海帮、水路、江南豪势,恐怕都只是面上的线。郑冲、熙师侄此去,只能看,不能撞。”
郗文策点了点头:“正是此意。”
他又看向郑冲:“你带熙儿下山,一路上以贺寿为先,查线为后。若见着不该碰的人,不许逞强。”
郑冲郑重应下。
姬胜在旁听得心痒,忍不住道:“掌门师叔,俺也去?”
郗文策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留下。”
“啊?”姬胜顿时苦下脸来。
神藏散人在旁微微一笑:“你脚太快,嘴也快。真让你去了,怕还没到太湖,半个江南都知道华山要查什么了。”
殿中几人都不由失笑。
连甄娥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只是笑意过后,殿中气氛又沉了下来。
轩辕熙站在那里,垂手听命,神色仍旧安静。可不知为何,甄娥望着这个少年,心中竟忽然一动。
若铁杉当年不失踪,英杰长到十四五岁时,会不会也有几分像眼前这个孩子?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让她心里酸得微微发紧。
郗文策似乎也不愿这沉意久留,抬手合起纸条,淡声道:“此事,暂只限殿中几人知晓。英杰年幼,不许告诉他。”
甄娥轻轻点头。
可她也知道,这孩子虽小,却并不是真糊涂。事情若真动起来,又岂能瞒得太久。
双少逐踪
华山山门外,春日渐暖。
郑冲与轩辕熙下山之期,定在三日之后。
这三日里,表面上一切照旧。郑冲去库房点礼单,轩辕熙照常晨课、练剑、下棋,郗文策则仍在上清宫中与神藏散人商议门中事务。只是华山上下敏锐些的人,都渐渐觉出一丝不同——像是山风里多了一点将远行的味道。
方英杰并不知道那纸条上的字,也不知道方铁杉旧案已起了波澜。
他只知道,郑师兄和熙哥哥要下山去江南。
“江南”二字,对他而言,比任何一篇道经、任何一式剑法都更有吸引力。那是书里写过的地方,是有大河、烟雨、渔火、画舫和热闹码头的地方;也是父亲当年曾经路过,却再没有回来的方向。
这一点念头一旦在心里长出来,便像春草见了雨,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郗倩比他早一步知道了此事。
她原是在父亲房外无意听见“秦帮主五十寿辰”“下江南”“秦馨”几个字,先前还只当是寻常贺寿,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再联想到父亲近来神色沉重、方夫人又突然上山,她心里也隐隐猜到,这趟下山,恐怕不只是去太湖喝酒吃寿面那样简单。
傍晚时分,她在后山石径上撞见方英杰,见他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道:“你这是怎么了?魂丢在山门口了?”
方英杰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师姐,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旁人。”
郗倩哼道:“我凭什么替你保密?”
“因为……”方英杰想了想,认真道,“因为你最好。”
郗倩本来还板着脸,听了这话,自己先绷不住了,嘴角一翘,又赶紧压下去:“少贫。快说。”
方英杰凑近些,小声道:“熙哥哥和郑师兄要下山去江南。”
“这我知道。”郗倩说完,忽然一怔,盯着他道,“你该不会……”
方英杰眼睛亮得惊人,重重点头:“我要跟去。”
郗倩几乎想都没想:“我也去。”
两人说完,先都愣了一下,随即同时瞪大了眼。
“你也去?”方英杰道。
“怎么,只许你去,不许我去?”郗倩扬起下巴,“你一个人下山,走不出十里就得被卖了。我若不跟着,谁看着你?”
方英杰觉得她这话十分不讲理,可转念一想,自己一个人偷偷下山,似乎的确没什么把握,便立刻转怒为喜:“那好!我们一起。”
郗倩本还想再拿拿架子,可一想到江南、想到山外、想到能跟着熙哥哥一道下山,心里那点别扭顿时也飞了,只低声道:“可说好了,我们不是乱跑,是暗中跟着。若真出了事,还得靠郑师兄和……和熙哥哥。”
她最后那句说得极轻,方英杰却忙着盘算明晚从哪里翻墙出去,根本没听清,只一个劲地点头。
于是两人便这么把大事定了下来。
到了出发那日,郑冲与轩辕熙天不亮便已下了山。两人带着华山礼盒,骑马走的是正路。方英杰和郗倩俩人换了小道士服装,直到辰时才悄悄溜出东侧小门,一个背了小包袱,一个怀里揣着干粮,顺着后山小径一路往南追。
郑冲与轩辕熙虽是骑马先行,可一来带着贺寿礼盒,不便放马疾驰;二来此行明面上毕竟是代华山赴四海帮拜寿,不是逃命赶路,故而走得并不快,只沿官道稳稳南下。方英杰与郗倩却不同。两人自幼在华山上下乱跑,后山那些采药人、樵夫、小道童常走的近径,倒比官道还熟几分。那几条山路虽窄,胜在能抄过几处绕山大弯,若咬牙赶上一程,未必便截不住前头那两匹马。
春山路窄,露重石滑。
方英杰体力原本不算好,可这一回也不知哪来的劲,竟一路咬牙跟着,连气都不肯多喘。郗倩虽是女孩子,脚下却比他利索得多,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等他。
两人先自后山斜插下去,翻过一段乱石坡,又穿过一片松林,避开官道最绕远的那一截,直奔山脚去往华阴渡的岔口。方英杰跑得胸口发烫,几次险些滑倒,却总咬着牙爬起来,不肯慢上半步;郗倩嘴里骂他逞强,脚下却始终压着步子,不叫他落得太远。如此紧赶慢赶,到午后时分,两人已追出二十余里,竟当真把前头那一线官道重新兜在眼前。
山路转过一片疏林,前面忽然传来几声马嘶。郗倩立时拉住方英杰,二人一齐蹲下,隔着草木往前望去。
只见山脚一处茶棚边,拴着两匹马。
正是郑冲和轩辕熙。
想来是郑冲与轩辕熙一路未曾急赶,到此处方才停马歇脚、喂水问路,这才给了二人后来赶上的机会。
两人似乎正在向茶棚主人打听道路,郑冲还抬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像是在问通往华阴渡的近路。轩辕熙站在一旁,淡蓝轻衫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只看背影,也透着一股与山路野店不甚相宜的清静气。
郗倩方才一路赶得发热,此刻一瞧见那背影,心便忽然安稳了些。
方英杰却压根顾不上看人,只低声道:“追上了,追上了!”
郗倩忙捂住他嘴:“小声点!”
方英杰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便在这时,头顶树上忽然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那声音来得极近,竟像是就在二人耳边。
方英杰吓得一个激灵,忙抬头望去。
只见头顶一株歪脖子松上,不知什么时候竟已蹲了个少年。那少年穿一身半旧青衣,脚尖勾着树枝,双手抱膝,正低头瞧着他们,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憋了许久的笑。
“我还当是山里的兔子成了精,”那少年笑嘻嘻地道,“原来是两个华山小道士,躲在这里跟人哪。”
郗倩和方英杰同时一愣。
那少年却已轻巧翻身,自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时连尘土也没扬起多少。他拍了拍袖子,像是觉得有趣极了,一边打量二人,一边笑道:
“一个小脸发白,像是风一吹就倒;一个嘴上逞强,眼睛却老往前头那位蓝衫公子身上飘。你们两个,真当我看不出来?”
郗倩脸上一红,立时瞪他:“你胡说什么!”
那少年哈哈一笑,也不理她,只转头看向方英杰,挑眉道:“怎么,华山上的小少爷,也学人闯江湖么?”
方英杰看着他,只觉此人眉眼飞灵,神气野得很,分明不是什么正经山里客。可不知怎地,他却并不觉得讨厌,反而心里一动,脱口道:
“你是谁?”
那少年把手往腰后一背,偏头一笑,露出两颗极白的牙。
“我?”他说,“我叫风飞云。风从竹里过,云往山外飞的那个飞云。你呢?小脸发白的那个。”
方英杰被他说得一怔,下意识便回道:
“我……我叫方英杰。”
“方英杰?”风飞云把这名字在嘴里轻轻一转,眨了眨眼,笑道:“名字倒大气。”
山风穿林而过,吹得松针沙沙作响。
远处茶棚边,郑冲与轩辕熙似乎已问完了路,正牵马准备上道。近处林荫之下,三个年纪相差不多的少年少女,却已在这一刻,撞在了同一条下山的路上。
竹林月冷问行踪,纸帖惊心水向东。
山上棋声方歇处,江南风色已来中。
寿筵未启人先动,旧案初开路欲通。
最是少年偷下岭,一身春气入尘风。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