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榔屿的血誓与青龙 • 宗祠内的血座
最后更新: 2026年6月10日 上午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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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的槟城,空气黏稠得像一块化不开的黑糖。
龙山堂邱公司的屋脊精美绝伦,在夜色中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剪影边缘缀满龙凤和仙人的剪瓷雕刻。由于闭馆整修,平日里游人如织的天井此刻一片死寂,只有雨点密集地砸在百年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凌晨两点,一道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老街区的雨幕。
特殊事件调查组标志性的黑色越野车停在正殿门前,廖震华掐灭了烟头,推开车门。大马深夜的湿热与寒意同时涌来,胶着在皮肤上。
“头儿,这次的场面有点大。”Ah Sa(萨莎)紧了紧身上的战术背心,手里捧着一台已经开机的加固笔记本电脑,荧光的屏幕映照着她染成蓝色的短发。
他们步入正殿,手电筒的光束交错,划破了黑暗,那一幕让见惯了死尸的廖震华也不禁眯起了眼睛。
正殿中央,一排排镏金的邱氏祖先神位正前方,端坐着一张硕大的红木太师椅,一名约莫四十岁的男子坐在椅上。他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民国时期青色长衫,领口紧扣,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椅背后。
他的头颓然地耷拉在右肩上,颈部的皮肉外翻,像是一张咧开的嘴。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长衫的衣襟淌下,将整张太师椅浸染得油亮。最骇人的是,他胸前的长衫被利刃划破,皮肉上被刻出了一个巨大的“洪”字,创口外翻,皮下脂肪在手电光下泛着死白的油光。
空气中除了血腥味,还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恶臭,像是烧焦的线香和死鱼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死者叫邱文发,是本地一家小型地产中介的老板,专门帮大财团收购老街区的战前老屋(Pre-war shophouses)。”Ah Sa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着,“他于半小时前被值班保安发现,奇怪的是,所有的闭路电视在昨晚十一点同时坏掉,并且数据被强行格式化了。
“不是坏掉,是有人用了高功率的电磁脉冲阻断器。” 廖震华蹲在尸体旁,用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死者的眼睑,看到巩膜上有密集的出血点,以及嘴角有白色的涎沫。
“致命伤在脖子上,一刀切断了颈总动脉,但那是后话。”依斯迈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古兰经》中的求庇护词,然后蹲下身来,从医疗箱里取出温度计和注射器,“廖,他应该是中毒后被带到这里来割喉的。他的瞳孔极度缩小,肌肉伴有生前抽搐,这是有机磷农药中毒的迹象,说明凶手是在他失去反抗能力后把他当成肉身神像在这里完成仪式。”
“你们看,祖先牌位。”普莉亚的声音在空旷的正殿里显得有些发毛。
光束打过去,密密麻麻的数十尊邱氏先人神牌上此刻竟然缓缓流淌着一道道红色的液体。远远望去,这些百年前的祖先似乎集体睁开了眼睛,流下了血泪;而供桌上的两盏长明油灯正摇曳着幽绿色的火苗,将正殿内的贴金木雕照得鬼气森森。
“阿斯塔菲鲁拉(求真主原谅)……“依斯迈眉头紧锁,但他的眼神依旧清明,”这绿火不合常理。
“当然不合常理,因为这是人做的,不是鬼。”Ah Sa 冷笑一声,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喷瓶,朝着空气中喷洒了几下,一阵淡淡的化学反应气味散开。她用紫外线灯照向最近的一尊神牌。
“神牌表面有明显的雾状喷涂痕迹,是重铬酸钾溶液。槟城最近几天夜间的湿度都超过了百分之九十,溶液在潮湿的空气中凝聚,顺着木纹流下来,看起来就像是流血了一样。”Ah Sa 推了推黑框眼镜,“至于这绿火,灯油里掺了铜盐,凶手这是在跟我们玩儿民俗视觉特效呢。”
“不,萨莎,异象是假的,但这里的‘怨’是真的。”
一直站在阴影里没有说话的阿朗突然开口,这个在沙捞越雨林里长大的年轻人赤脚站在那里,双脚沾满了泥土,他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线条。
“这里的‘Semangat’(自然神灵/地脉之气)被人用脏东西污染了。”阿朗走到供桌旁,从香炉的死灰里捏出两片未烧尽的黄纸残片。上面隐约可见用朱砂画出的复杂符号:“这是‘五鬼运财’的逆施法,凶手通过这两道符,把死者生前的贪念和临死前的恐惧锁在了这个宗祠的中心。”
普莉亚揉了揉右臂。她手臂上那尊黑色的迦梨女神纹身此刻正隐隐发烫,皮肤表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作为一名特警出身的格斗专家,她的身体对危险有着超乎常人的直觉。
“廖队,你看地面。”普莉亚指着太师椅下方说道。
廖震华顺着她的手电光看去,发现太师椅周围一米内的青砖地面干净得有些过分;一米开外则是密密麻麻的鞋印以及搬运拖拽的痕迹。
“凶手带了塑料布。” 廖震华站起身来,眼神冷冽如刀,“在宗祠正殿里杀人,胸口刻‘洪’字,意图制造私会党内讧和祖先显灵的假象,这是在向槟城所有仍在抵抗老街拆迁的人发出警告:谁若不签字,邱文发就是前车之鉴。洪门的规矩:背叛宗族者,血座洗罪。”
“但这刚好出卖了他。” 廖震华冷哼道,“真正的私会党纪律严明,绝不会在世界文化遗产的宗祠里搞这种大张旗鼓的仪式。这只会引来政府的彻底清洗,而只有那些急于吞下老街地皮,又想把水搅浑的现代资本家,才会翻出一百年前的洪门符号来装神弄鬼。”
“查到了!”阿沙兴奋地一拍手,“邱文死前接的最后一个大单,是万盛地产对乔治市三条路(Lebuh Sandilands)几栋百年祖宅的强拆案。万盛地产的幕后老板,是当年建德堂某位坐馆的曾孙。”
“阿朗、依斯迈,收集这里的药物残留和符灰;普莉亚,通知警区封锁乔治市所有的出海码头和姓氏桥。”廖震华扣上警服的最后一颗纽扣,眼中闪烁着唯物主义的煞气,驱散了殿内的大半阴冷,“不管他是借助百年前的洪门厉鬼还魂,还是仗着几十亿身家的地产大亨身份,进入了大马特殊事件调查组的视线,他都只能是坐在审讯椅上的犯人。”
窗外雷声轰鸣,闪电划过夜空,将龙山堂邱公司正殿内那具血座照得一片惨白。在这座多元文化交织、新旧时代更迭的槟岛夜幕下,一场关于人性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