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青玲会门口挂了块牌子。牌子是晓玲用粉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清晰：“今日休息。”

Ferlyn看了一眼。

楚盈站在她身后，端着一杯隔夜咖啡。

晓玲从门口探进头来，头发是新染的亮粉色，和她当时刚来青玲会时的发色几乎一模一样。楚盈看到之后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喝咖啡，什么都没说。

“Ferlyn姐，我也想去鬼界。”晓玲说。

“不行。”Ferlyn头也不回。

“为什么？你们三个都去，留我就很安全？”

“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也为了我不用帮你收尸，”Ferlyn转过身，“而且你留在店里，最多被客人Complain（投诉）罢了。”

“可我是青玲会的员工，”晓玲双手抱胸，“员工应该有知情权。”

“但你的知情权不包括去鬼界参观。”

楚盈放下咖啡杯，从吧台后面绕出来。“茶茶大人不喜欢太多人去，”她说，“人多了她要准备额外的牛奶。”

晓玲瞪着楚盈：“这是什么烂理由？”

“在鬼界，这是很严肃的外交问题。”

“啥？鬼界还有外交？”

“有，”楚盈面无表情，“而且外交的核心问题是牛奶供应。”

晓玲盯着她看了五秒，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没有找到。

“行吧，”晓玲最终妥协了，但语气像是她在给青玲会一个面子，“你们去吧。但如果你们回来之后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就辞职。”

“你不敢辞职的。”Ferlyn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连会员费都还没交，辞职的前提是正式入职。”

“我没有正式入职？”

“你又没有填Form（表格）。”

“我们什么时候有Form（表格）了？”

“昨天，”Ferlyn从吧台上拿起一张纸，“Chloe设计的。”

晓玲接过纸。表格抬头是“青玲会成员登记表”，下面分三栏：姓名、特长、是否欠会员费。第三栏已经预先勾选了“是”。

“这个懒觉Form（表格）是针对我的。”晓玲说。

“没有针对你，”Chloe从卡座区站起来，她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深色长裤和短靴，运动背心外面套了件薄夹克，锁骨下方的银白色印记若隐若现，“是针对所有欠钱人。不过......目前只有你。”

“你应该把心力放在练超能力上，而不是做Form(表格)。”

“我两边都在做。今天早上我的光能亮三十五秒了。”

晓玲沉默了。她确实没有超能力。她只是个染粉色头发的十七岁问题少女，在青玲会从擦玻璃干到迎宾，从迎宾干到能应对突发事件的核心成员。但核心成员也只不过是凡人。凡人不适合去鬼界。

她最终把表格拍回吧台上。

“回来之后带我去荣记吃宵夜。”

“Deal（成交）。”Ferlyn说。

“还有，我要加工资。”

“你都没有工资，你是拿分成的。”

“那就加分成。”

“你的分成已经很高了。”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正式员工？”

“还有Chloe。”

“Chloe没填Form（表格）。”

“她设计的，有豁免权。”

晓玲看了Chloe一眼。Chloe朝她微微摊手，表情里带着一丝不怎么真诚的歉意。

“行，”晓玲说，“你们去吧。我留下来看店。如果有人来收保护费，我就说老板不在了。”

“行”，Ferlyn说。

晓玲翻了个白眼，走到卡座区坐下，把脚翘在茶几上。“早去早回。如果在鬼界死了，记得托梦告诉我，我好找下一份工作。”

“你没有下一份工作，”楚盈说，“你的Resume(简历)上只能写‘青玲会员工’，而青玲会只有一家。”

“这他妈算威胁吗？”

“算事实。”

Ferlyn抬起手，指尖闪过一丝红色闪电。客厅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像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一道裂缝从她面前凭空出现，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不断扩大，直到变成一扇门的形状。门内是深紫色的光晕，看不清任何具体的东西，但隐约能感觉到风从里面吹出来——风是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旧书店和花店混在一起的空气。

晓玲从卡座上坐直了身体，看着那道传送门，嘴巴张开又闭上。她确实想去。但她也没再开口。

“走。”Ferlyn说。

楚盈率先走了进去，步伐平稳，像是走过一扇再普通不过的门。Chloe跟在后面，在踏入传送门前停了一秒，回头看了晓玲一眼。

“宵夜你选地方。”Chloe说。

“当然是我选，”晓玲说，“不过你们请客。”

Chloe点了点头，走进传送门。Ferlyn最后一个进去，传送门在她身后合拢，裂缝收缩成一个暗红色的光点，然后彻底消失。

青玲会安静下来。晓玲一个人坐在卡座区，翘着脚，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去鬼界了，”她自言自语，“我的老板去鬼界了。”

她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薯片，撕开。薯片的声音在安静的青玲会里格外清脆。

她没有改。

传送门的另一头，鬼界。

Chloe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这里看起来和皇后街差不多。

这个念头太荒谬了，她差点笑出来。但确实如此。鬼界的天空是紫色的——那种介于傍晚和深夜之间的深紫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柔和而均匀的微光里，像是永远停在黄昏的最后一刻。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房屋，建筑风格像是把天海市的老骑楼和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砖墙、木窗、瓦片屋顶，偶尔能看到招牌，上面写着她不认识的字。

街道上有行人。或者说，有鬼。他们穿着正常的衣服——衬衫、长裤、裙子，款式像是从各个年代混搭来的——但所有人的脸都缺乏血色，不是苍白，是那种褪了色的老照片的质感。他们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和人间差不多。”Chloe说。

“Chloe，你指望看到什么？”楚盈站在她旁边，正在拍衣袖上沾的传送门灰尘，“油锅？刀山？”

“至少有点阴森的东西。”

“鬼界的恐怖不在于它看起来像地狱，”楚盈说，“而在于它看起来像人间。你走着走着就会忘记自己已经不在人界了。然后你会拐错一个弯，走进一条不在地图上的巷子，三个月后被人发现的时候还在原地打转。”

“这是你的亲身经历？”

“不是，”楚盈说，“是茶茶发给我的鬼界安全手册里的。第三条。”

“第一条和第二条是什么？”

“第一条：不要乱跑。第二条：牛奶超级超级重要。第三条就是刚才那条。”楚盈顿了顿，“安全手册一共三条。”

Chloe正想问第四到第十条去哪儿了，一道声音从街对面传来，打断了她的问题。

“楚盈！楚盈！这边！”

声音年轻、清脆，带着一种让人想起学校班长的活力。Chloe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年轻女子正朝她们跑过来，穿过那些面无血色的行人，动作轻快得像一阵风。

她的年龄看起来二十出头，或者说，她的外表停在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衫和深色长裤，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有几缕落在肩膀上。她的脸也和路人一样缺乏血色，但眼睛是亮的，嘴角带着笑意，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和鬼界格格不入的活力。

她跑到楚盈面前，没有停下，直接抓住了楚盈的双手，像是在迎接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楚盈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回握。她的表情是Chloe见过的最接近“温和”的状态——在外人看来可能仍然是面无表情，但Chloe已经学会了读楚盈的微表情。嘴角动了零点几毫米。算是一个微笑。

“茶茶大人。”楚盈说。

Chloe的大脑停顿了一秒。

茶茶大人。鬼界最高统治者。发过乱码结拜誓词的那个。对大部分事情的评价是“还行，凑合，别指望太多”的那个。对牛奶有特殊需求的那个。

可面前这个年轻女子，看起来像大学社团的学姐。

“你们终于来了！”茶茶大人放开楚盈的手，转向Ferlyn和Chloe，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秒，“Ferlyn颜玉贞，比照片上高。Chloe陈欣，银白色印记在左边锁骨，比Report（报告）里描述的位置低了2cm（两厘米）。不过没关系，Report（报告）本来就不太准。”

Ferlyn微微挑眉，但没有说话。

“你好。”Chloe说。她的声音比她预期的更平稳。

“你好你好，”茶茶大人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近距离观察一个有趣的标本，“陈欣，异能行者。能力目前是手电筒。”

“现在能亮三十五秒了。”

“三十五秒！”茶茶大人直起身，转头看向楚盈，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好消息，“比上次的Report(报告)多了十五秒。”

“你的Report(报告)什么时候更新的？”楚盈问。

“刚才。我看到她的时候实时更新的。”茶茶大人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阎王的优势之一——信息是实时的。但仅限于我亲自看到的东西。没看到的部分还是得靠Report(报告)。”

Chloe盯着她，试图把这个人和“阎王”这个称谓对上。阎王。阴间主宰。生死簿持有者。鬼界最高统治者。眼前这位刚才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

“你是阎王？”Chloe问。

“是啊。”茶茶大人笑了笑，笑容坦荡得让人没有任何怀疑的余地，“不像吗？”

“比想象中年轻。”

“死了之后年龄就不动了。我死的时候——”她想了想，“不记得了。太久了。久到我已经忘了自己活了多少岁，死了多少年，当了多少任阎王。”她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走一只苍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来了。”

她转身往前走，示意三人跟上。“我准备了牛奶。”

“你每次都说准备了牛奶。”楚盈跟在她身后。

“因为每次都没有准备够。上次你说要来，我准备了三瓶。然后你说不来了。我就自己喝掉了。然后你又突然说可以来，我又准备了三瓶。然后你说带两个人，我又加了两瓶。”茶茶大人边走边掰手指，“我现在家里有十一瓶牛奶。”

“为什么会有十一瓶？”Ferlyn问。

“因为数学不是阎王的强项，”楚盈替茶茶大人回答了，“或者说，茶茶大人对数字的理解和人类存在根本性差异。和我对食材保质期的理解差不多。”

“那是相当差了。”Chloe说。

“你在青玲会才待了三天，就已经学会这个了，”楚盈看了她一眼，“适应力很强。”

茶茶大人领她们穿过鬼界的街道。Chloe一路看过去，发现这里确实和人间很像，但细节处总有微妙的偏移。一棵树长在路中央，没有人觉得奇怪。一家店铺的招牌上写着“冥通银行”，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今日暂停营业，原因：柜台人员休假。”街角有个老人在下棋，棋盘上的棋子依然存在，而且是实体。

楚盈说，“鬼界的人员流动很大。今天在这里的，明天可能就不在了。不是死，是去投胎。在鬼界就不复存在了。”

“什么是不复存在？”

“投胎之后就不是原本的灵魂了。对鬼界来说，投胎相当于人间的远行——去了很远的地方，永远不会回来，就算会，也不是原来的灵魂了。”

Chloe看着那个下棋的老人，老人正在对着落子，神情专注，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对弈。也许他的对手昨天投胎了，也许他只是在和自己下。

“鬼界比我想的安静。”Chloe说。

“因为你还没走到闹市区，”茶茶大人回过头，“鬼界的闹市区很吵的。鬼也会吵架。鬼也会排队。鬼排队的时候也会插队，然后被插队的鬼会骂街。骂街的内容和人间的差不多。”

“你管吗？”Ferlyn问。

“我不管，”茶茶大人说，“我是阎王，不是警察。阎王管生死，不管排队。”

“那你管什么？”

茶茶大人停下来，转过身，看着Ferlyn。她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那种大学社团学姐的气质退去了一点，露出某种更深的东西。但只是一瞬。下一秒她又笑了。

“我管牛奶，”她说，“走吧，牛奶要凉了。”

她转过身，轻快地往前走。月白色短衫的衣角在紫色天空下微微飘动，像是深秋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