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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界之旅 • 第二十九章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5日 下午11:05    总字数: 6240

楚盈刚从厨房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四瓶牛奶,手指夹着瓶口,姿势像是在拎一串违禁品。她把牛奶放在矮桌上,坐回自己的坐垫,顺手拧开一瓶递给茶茶大人。茶茶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度通常只有两种情况下会出现——要么是看到了牛奶,要么是看到了和牛奶有关的东西。目前是前者。

“你家的冰箱里还有七瓶,”楚盈说,“你准备在鬼界开乳制品博览会?”

“我准备着嘛,”茶茶喝了一大口牛奶,嘴唇上方沾了一层白色的奶渍,她没有擦,“万一你们想喝呢。万一你们想喝第二和第三瓶呢。”

“我们又不是你。”楚盈吐槽。

茶茶没有理会这个吐槽。她放下牛奶瓶,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然后从矮桌底下摸出一个浅口的瓷碟,往里面倒了小半瓶牛奶。

“茶茶大人,你在干什么?”Chloe问。

“请客。”茶茶说。

她把瓷碟推到矮桌中央。片刻之后,一只黑色的影子从书架后面钻了出来——是一只猫。严格来说,是一只鬼猫。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透过皮毛看到身后的书架轮廓。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细长,走路的姿态和活着的猫没有任何区别,但爪子踩在木地板上不出声。

鬼猫跳到矮桌上,低头舔瓷碟里的牛奶。它的舌头是淡白色的,每舔一下,身体就会变得更实一点,从半透明变成微微透明,像是牛奶在给它的魂魄补色。

“居然还有猫?!”Chloe说。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这是她今天第一次表现出真正的惊讶——比看到紫色天空时更惊讶,比看到阎王像大学学姐时更惊讶。

“有,”茶茶大人说,“叫小白。”

“它是黑的。”

“对。”

“为什么叫小白?”

“因为它死之前是白的,”茶茶大人伸手摸了摸鬼猫的背,手指穿过半透明的皮毛,鬼猫的耳朵动了一下,继续埋头舔牛奶,“它死了之后毛色就变了。鬼界的猫都是深色的,不管生前是什么颜色。可能是鬼界的审美标准比较统一。”

鬼猫小白把瓷碟里的牛奶舔干净,抬起头,用金色的眼睛扫了一圈在座的吸血鬼和异能行者,然后跳下矮桌,钻回了书架后面。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声音。

“它每天喝多少?”Ferlyn看着空了的瓷碟。

“两碟。早晚各一碟。”

“你自己喝多少?”

茶茶想了想:“不一定。看心情。心情好的时候三瓶,心情不好的时候五瓶。普通的时候四瓶。但心情不好不坏的阈值很难界定,所以大多数时候我就直接开第五瓶。”

Chloe在心里算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鬼猫每天两碟,一碟大概五十毫升,一天一百毫升。茶茶每天三到五瓶,一瓶算五百毫升,取中位数四瓶,那就是两升。两升牛奶。每天。

“你喝牛奶的量,”Chloe说,“比普通人的饮水量还大。”

“牛奶大部分是水,”茶茶大人认真地解释,“所以喝水等于喝牛奶,喝牛奶等于喝水。在这个意义上,我喝水喝得很充足。”

“这个逻辑不对。”

“在鬼界,逻辑不重要。牛奶重要。”

她拿起手边那本《人间牛奶品牌大全》,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贴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广告,广告语是“每日一杯,健康一生”。茶茶指着那行字,表情严肃得像是法官宣读判决书。

“我研究过这句话,”她说,“‘每日一杯’。一杯是多少?没有注明。我查了人间的杯子规格,从一百毫升的功夫茶杯到五百毫升的啤酒杯,都是杯子。所以‘一杯’这个单位本身是开放的。我选择用最大的杯子。”

“你用的是瓶。”Ferlyn说。

“瓶是杯的一种。”

“可瓶不是杯。”

“瓶是带有密封盖的杯,”茶茶大人把书合上,下结论的语气不容反驳,“我在鬼界活了几百年,这一点语言学的弹性我还是有的。”

楚盈在旁边喝完了自己那瓶牛奶,把空瓶放在矮桌上,瓶底磕在桌面上的声响刚好打断了这场关于容器分类的哲学讨论。“你每次都会把客人聊到怀疑人生,”她对茶茶说,“今天换点别的。”

“比如?”

“比如你刚才说,准备了十一瓶牛奶。到目前为止我们喝了五瓶。还有六瓶。你打算怎么处理剩下的?”

茶茶大人想了想,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打包,”她说,“你们带回人界。”

“但是牛奶不能过传送门。”

“谁说不能?”

“你说的。上次我带了一瓶回青玲会,打开之后发现里面的牛奶变成了淡紫色,味道像过期三个月的炼奶混合了某种无法辨认的草本植物。”

“那是因为你带的那瓶是鬼界本地牛奶,”茶茶大人说,“今天我给你们的是人界进口的。人界的牛奶在鬼界放多久都没事,但鬼界的牛奶去人界会水土不服。”

“但是牛奶会水土不服。”

“任何东西都会水土不服,”茶茶大人理直气壮,“你第一次来鬼界的时候,水土不服了三天。上吐下泻。还是我帮你熬的药。”

楚盈沉默了一秒。在外人看来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Ferlyn注意到她的耳根微微红了一点。“那药没用,”楚盈说,“我喝完之后更严重了。”

“因为我熬药的时候把配方记反了,”茶茶大人说,“把止泻的和泻药的分量弄混了。后来我重新熬了一锅就好了。”

“你没有重新熬。你跑遍了鬼界所有的药店,发现没有人卖止泻药,因为鬼不需要止泻。最后你去找了一个刚死的中医,让他在地府登记之前先帮我诊脉。那个中医看了我一眼,说我阴虚火旺。我说我是吸血鬼,阴气本来就重。他说那没事了,然后就不见了。”

Chloe听着这段对话,手里的牛奶瓶悬在半空,忘了喝。她看着楚盈——这个冷静务实、擅长格斗、对食材保质期判断标准与人类存在根本性差异的纯种吸血鬼——此刻正在跟一个看起来像大学社团学姐的阎王争论二十年前的药方配方问题。而这位阎王刚才还在跟一只半透明的鬼猫分享牛奶。

“你们认识二十年的意思是,”Chloe开口,“你们花了二十年,还没有就牛奶能不能过传送门达成一致。”

“有些问题不需要一致,”茶茶大人说,“有些问题只需要反复争论。”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楚盈替茶茶回答了,“每次争论最后都是我多喝一瓶。”

茶茶大人笑了一下,笑容在紫色天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她端起自己的牛奶瓶,对着楚盈的方向举了举,像是在敬酒。楚盈没有回敬,但她拿起了一瓶新的牛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好了,”茶茶大人放下瓶子,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表情从刚才的轻松缓缓沉下来,不是沉重,是认真——那种终于要谈正事的认真,“叙旧的时间差不多了。我请你们来鬼界,不只是为了喝牛奶。”

Ferlyn从书架边走过来,在矮桌对面的坐垫上盘腿坐下。Chloe不自觉地挺直了背。楚盈没有动,但她握着牛奶瓶的手换了姿势,从握着瓶身变成了握着瓶颈。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出手的姿势。

“你说。”Ferlyn说。

茶茶大人看了楚盈一眼。楚盈微微点头。这个交流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包含了某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楚盈知道接下来茶茶要说的事。她不是第一次听。

“你还记得诺瓦吗?”茶茶大人问Ferlyn。

客厅的空气忽然变重了。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涟漪扩散开来,碰到每一个人的皮肤。Chloe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指尖闪过一丝银白色的光,被她按灭了。Ferlyn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记得,”她说,“我被他咬过,还被他强奸过。他死了。是林镇东杀的。”

“那你知道诺瓦为什么会在天海市吗?”

“他在天海市有一座城堡。他活了很久。他喜欢收集东西——古董、人以及血仆。我听说是德古拉在幕后指使。”

“这些只是结果,”茶茶大人说,“不是真正的原因。”

她拿起牛奶瓶,但没有喝。她把瓶子搁在膝盖上,双手交握在瓶盖上,像是捧着一个小型的演讲台。

“诺瓦原本不是独立行动的吸血鬼。他是别人的手下。一个纯种吸血鬼的手下。”

Ferlyn的眉头动了一下。因为纯种吸血鬼极其稀少——楚盈德古拉都是纯种。诺瓦则是普通吸血鬼,这件事她早就知道。但“纯种吸血鬼的手下”这个身份,意味着某个她没有见过的纯种存在,站在诺瓦背后。

“是谁?”Ferlyn问。

茶茶大人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鬼界街道上模糊的叫卖声,下棋的老人似乎在和谁说话,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又飘走。

“名字我不不知道,”茶茶大人说,“有些事情我可以告诉你,有些事情我只能暗示。但他的主人——她——从二战结束之后就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人。”

客厅安静了三秒。楚盈把牛奶瓶放在桌上,瓶底磕出一声轻响。

“找谁?”Ferlyn问。她的声音很稳,但稳得有点过头了,像是用力按住水面,不让涟漪扩散。

茶茶大人看着她。

“你,”她说,“准确地说,是你的前世。”

Chloe倒吸了一口气。她没有发出声音,但肩膀明显绷紧了。她看着Ferlyn,然后又看向茶茶,似乎在等一个反转——等茶茶笑着说“开玩笑的”。但茶茶没有笑。

“我的前世。”Ferlyn说。这不是问句,是重复,像是在把这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放进嘴里,尝它们的味道。

“你的前世是杨玉环。”

沉默。

这次沉默比刚才更长。窗户开着,鬼界的紫色天光无声地洒进来。鬼猫小白从书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金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缩回去了。

Ferlyn没有动。她盯着茶茶大人的脸,试图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找到谎言的痕迹。没有找到。茶茶大人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里带着某种古老的沉重——此刻她不像大学社团学姐了。此刻她看起来像一个确实活了几百年的存在。

“杨玉环,”Ferlyn慢慢重复,“你是说唐朝的杨玉环。”

“是。”

“在马嵬坡被赐死的那个杨玉环。”

“是。”

“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

“是。”

“是我?”

“是。”

Ferlyn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的意思是,”Ferlyn抬起头,“杨玉环死在马嵬坡,然后轮回转世,变成了现在的我。”

“不是直接变成你,”茶茶大人说,“中间隔了很多世。但灵魂本质是同一个。生死簿上写得很清楚——颜玉贞,前世序列追溯至唐,杨氏玉环。这条记录在鬼界属于封存档案,普通鬼差看不到。我是阎王,我能看到。”

“为什么封存?”

“因为有一个人一直在找。”

茶茶大人终于拿起牛奶瓶,喝了一大口。喝完之后她用袖口擦了擦嘴,动作很随意,但表情没有丝毫放松。

“二战结束之后,”她继续说,“有一个纯种吸血鬼开始研究灵魂转世。她在寻找某些特定灵魂的转世者——那些在历史上留下过强烈印记的灵魂。她的目的不是力量,而是青春。她发现如果能找到转世者,并将其灵魂完整吸收,她就能获得那个灵魂所携带的全部生命力,让自己青春常驻。不管对方是什么——异能行者、吸血鬼、人类——都一样。只要灵魂是她要找的那一个。”

“吸收。”Ferlyn说。这个词在嘴里比“前世”更难尝。

“吸收,”茶茶大人点头,“具体的方式我不完全清楚。生死簿不记录活人的未来,只记录过去。但我知道她一直在找。找了几十年。她找到了很多疑似对象,但都不是真正的杨玉环转世。她杀了不少人。她根本不在乎对方有没有觉醒、是什么身份。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个灵魂是不是她要的。”

“直到我觉醒。”

“对。你觉醒的那天,红色闪电击中你的时候,不只是天海市有感应。”茶茶大人指了指头顶,手指指向的方向不是天花板,是某个更深更远的地方,“鬼界也有。生死簿上你的名字闪了一下。我看到了。她也看到了——我说的‘她’,是那个纯种吸血鬼。她也感知到了”

Ferlyn的脑海里闪过一串画面。红色闪电劈下来的瞬间,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她当时以为那是临死前的大脑反应。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觉醒。

“诺瓦,”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冷,“那是他主人的命令?”

“不是,”茶茶大人说,“诺瓦和他主人之间有过利益冲突。是金钱和权力冲突。但我能肯走的是:诺瓦原本是她的手下,后来背叛了她,逃到天海市。他在天海市建立了自己的地盘,开始独立行动。他咬你的时候,并不知道你是谁。”

“他只是想侵犯我。”

“足”茶茶大人说,语气忽然变得锋利了一瞬,然后又恢复平静,“咬伤只是附带。但你没死,成了异能行者。那天晚上,我和她几乎同时感觉到。”

“她知道我是谁了。”

“知道。”

Ferlyn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紫色天空下,鬼界的街道一如往常。有人在远处收摊,有人站在巷子口聊天,有人推着一辆看起来像手推车的东西缓缓走过,轮子碾在石板路上没有声音。一切都很平静。但平静从来都是暂时的。

“那个人是谁?”Ferlyn背对着房间问。

茶茶大人沉默了很久。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久。

“我只能告诉你三个线索,”她最终开口,“第一,她和德古拉有关系。第二,她是纯种吸血鬼。第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Ferlyn转过身。

“她已经在我身边了。”

茶茶大人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Chloe坐在坐垫上,指尖的银白色光芒不受控制地闪了一下。她这次没有按灭它。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她有多强?”Chloe问。

“肯定比诺瓦强很多,”茶茶大人说,“甚至比德古拉强。就算你们三个加起来,都打不过她。”

茶茶大人看了楚盈一眼。楚盈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变过,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她已经听过这件事了。

楚盈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茶茶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问过要不要直接去找她。茶茶说时机不对。”

“什么时候才是对的?”Ferlyn问。

茶茶大人说,“你现在很强。红色闪电、精神控制、传送门——你比大部分异能行者都强。但你的能力还没有达到上限。异能行者的上限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比你自己意识到的要更强大。”

“你怎么知道?”

茶茶大人端起牛奶瓶,喝完了最后一口。她把空瓶放在桌上,和楚盈的空瓶并排摆在一起。两个瓶子一模一样,标签都朝同一个方向,像是刻意对齐的。

“因为你的前世是杨玉环,”她说,“而杨玉环的灵魂,从来都不弱。”

Ferlyn站在窗边,紫色天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看着茶茶大人,看着楚盈,看着Chloe——看着这三个人,鬼界最高统治者、流浪四十年的纯种吸血鬼、被解除血仆契约的十八岁少女。她们从不同的地方来,经历了不同的事,此刻坐在同一间屋子里,面对同一个敌人。

“告诉我一件事。”Ferlyn说。

“你说。”

“杨玉环是怎么死的?”

茶茶大人低头看着矮桌上两个空牛奶瓶,指尖在瓶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肯定不是被赐死的,”茶茶大人说,“她是被人杀的。她的死,历史书上写了另一个版本。但历史书是活人写的。但活人不在现场。”

Ferlyn没有追问。她站在窗口,把手伸到面前,掌心朝上。红色闪电在掌心跳动了一瞬,映得她的脸微微发亮。

“所以那个女人找了我几十年,”她说,“二战结束到现在。三十五六六年。”

“至少三十五年。”

“然后你告诉我她是纯种,比我强,离我很近,而且——”她顿了顿,“而且她想吸收我的灵魂,让自己青春常驻。”

“是。”

“她喜欢喝牛奶吗?”

茶茶大人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很轻,但真的是笑。“据我所知,不喜欢。你问这个做什么?”

“如果她喜欢喝牛奶,那你肯定是内鬼。”Ferlyn说。

茶茶大人眨了眨眼睛,然后笑出声来。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但又莫名其妙地合适。“你放心,”她擦了擦眼角,“我的牛奶Supplier(供应商)和她没有任何商业往来。她是纯种吸血鬼,不需要喝牛奶。她的弱点不是乳制品。”

“那她的弱点是什么?”

茶茶大人想了想。

“这个我不知道,”她说,“你得自己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