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医院的走廊在凌晨一点过后安静得像一座深海。外科急诊区的灯光被调暗了一半，天花板上每隔一盏日光灯就灭掉一盏，剩下的在塑胶地板上投下间隔均匀的光斑。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无法辨认的药膏味道，从墙壁里渗出来，附着在每一个路过的人的衣服上。

Olivia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她已经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米白色连衣裙上的血迹干透了，从鲜红色变成了暗褐色，在裙摆上结成一块硬硬的斑块。她的高跟鞋搁在椅子下面，右脚脚踝因为刚才在停车场里踩了太久油门而微微发酸，但她没有换姿势。她的目光固定在对面诊室紧闭的门上，门上那盏红灯一直亮着。

她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没有转头。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走廊太安静根本听不到。但她听到了。不是因为脚步声大，而是因为她认识这个人的步伐节奏。

Ferlyn从走廊拐角处走出来。她换了件外套——一件深蓝色的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遮住了背后衬衫的裂口。她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脸颊上还残留着停车场里沾上的灰尘，但她的步伐平稳，脸色正常，看起来不像一个刚被刺刀砍过的人。夹克的领口边缘隐约能看到里面那件深灰色短袖的领子，领子上有几滴暗褐色的干血，但仅此而已。

“你来了。”Olivia抬起头，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他怎么样？”Ferlyn问。

“医生刚出来过。伤口不深，缝了几针。幸好那一刀没伤到要害。”Olivia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Ferlyn的背——夹克遮住了所有痕迹，“但医生说他失血不少，加上酒精的作用，建议留院观察一晚。安全起见。”

Ferlyn点了点头，走到Olivia对面的塑料椅上坐下。她们之间隔了大约两米的走廊宽度，中间是日光灯投在地板上的光斑。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廊尽头传来护士站低低的交谈声，然后也停了。

Olivia先开口。她的声音还是那种轻而温柔的语气，但在凌晨一点的走廊里，那种温柔显得格外用力。

“你的伤——你背上那一刀。让我看看。”

“没事。”

“我听到刀砍下去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是‘没事’能发出来的。”

“我已经处理好了。”

“让我看看。”Olivia站起来，走到Ferlyn面前。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是关心的——那种标准的、女性的、温暖的关心。这个表情她已经练习了几十年，熟练到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她微微弯下腰，伸手去碰Ferlyn的夹克拉链，手指的温度是刻意维持的温热。

Ferlyn抬手挡住了她的动作，力度很轻，但方向很明确。“我都说了我没事。”

Olivia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回去。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Ferlyn，表情没有变，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的自愈速度，”Olivia说，语气从关心切入了某种微妙的试探，“比普通人快很多。”

“你观察得很仔细。”

“我是秘书。秘书的工作就是观察细节。”Olivia退后一步，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她的姿势恢复了优雅——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脚踝并拢。一切都是完美的。完美的女友。完美的关心者。完美的普通人。但她的手指在交叠的瞬间收紧了零点几秒，指甲压进了掌心。那个动作太细微了，细微到如果有人在对面眨了一下眼睛就会错过。

她不喜欢刚才被挡住的那一下。不是因为碰不到Ferlyn的拉链——是因为Ferlyn挡住她的方式太笃定了。像是看穿了她。或者不信任她。或者两者都有。

Ferlyn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呼吸平稳。背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愈合的速度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那一刀砍得不算浅，但从停车场飞到医院的路上，皮肉就重新接合了。她能感受到红色闪电在血液里安静地流淌，修复了最后一丝残余的创口。她伸手摸了一下后背——光滑的，连疤痕都没有。只有衬衫的裂口提醒她那个位置曾经被刀锋切开过。

走廊重新陷入了沉默。日光灯的嗡嗡声在头顶持续不断。急诊室的门偶尔被推开，走出来一个护士，推着推车穿过走廊，橡胶轮子在塑胶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然后在拐角处消失。

大约凌晨两点，诊室门上的红灯灭了。

医生推门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笔，脸上带着加班的疲惫。他摘下口罩，对Olivia和Ferlyn点了点头：“病人醒了。意识清楚，生命体征平稳。左臂伤口已经缝合，没有伤到神经和主要血管。留院观察一晚，明天早上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出院。”

“谢谢医生。”Olivia站起来，声音里的疲惫被欣慰盖过了一层。

医生走后，Olivia转身看了一眼诊室的门，然后回头看Ferlyn。Ferlyn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但没有往诊室走。她站在走廊中间，和诊室门之间隔了一个日光灯光斑的距离。

“你不进去？”Olivia问。

“你先进去吧。”

Olivia没有推让。她推开诊室的门，走了进去。

诊室里只有Jay一个人。他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左臂搁在被子外面，从手腕到上臂缠着一圈整齐的纱布。深蓝色领带被解下来叠好了放在床头柜上，上面沾的血渍已经变成了暗色的斑点。他的脸色比停车场里好了不少，嘴唇虽然还是发白，但不再是那种失血后的灰白色。手背上扎着静脉滴注的针头，透明软管从吊瓶架上方垂下来，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他看到Olivia走进来，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

“Olivia，你还在啊。”他说。声音有些哑。

“杰，我还能去哪里？”Olivia在床边坐下，把椅子拉到床侧，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她的手指在他额角停了一瞬，然后滑到他没受伤的右手上，轻轻握住。她的手是暖的。

“疼吗？”她问。

“麻药过了。现在有点疼。”

“医生说你得待到明天早上。”

“我知道。他刚才说了。”

短暂的沉默。Jay转过头，看着Olivia的脸。她的眼眶微红，像是哭过的痕迹——恰到好处的红，恰好在“我很担心你”和“我没有崩溃”之间。他只知道他的女朋友在停车场里吓坏了，现在还守在他床边，手指握着他的手，温度恰到好处。

“是谁送我来的？”他问。

“我开的车。”

“我知道是你开的车。我问的是——停车场里。那个挡在我前面的人。”

Olivia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收紧了一下。这个动作的力度控制得极其精细——轻到不会被察觉，紧到能让自己感受到指甲抵在掌心的刺痛。

“颜小姐。”她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刚刚在走廊里被同一个人挡住过手的人，“是她把你挡住的。那一刀砍在她背上。我让她跟我们一起来医院，她不肯。她说要留在停车场处理那个绑在柱子上的人。”

Jay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他想起那个画面——深灰色短袖被刀锋撕开，血从肩胛骨涌出来顺着背往下淌。那个背影挡在他和刺刀之间，膝盖撞碎袭击者的鼻梁，站起来的时候背上还在冒血。

“她伤得会重吗？”他问。

“我刚才在走廊里看到她，她说已经处理好了。可她不让我看伤口。”Olivia说到这里停顿了一拍，然后补了一句，“可能怕吓到我。”

Jay没有注意到这个措辞的细节。他太累了。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Olivia在说Ferlyn的时候，语调比平时多了一层什么。不是敌意。也不是不满。是一种被压得很平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东西。他形容不出来，但他在超市那次对话中也听到了类似的东西。Olivia对Ferlyn的态度，从第一面起就不太对劲。不是明显的“不对劲”——太不明显了，不明显到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错觉。

“改天我得谢她。”他说。

“她就在走廊里。你要现在叫她吗？”

“等明天。”Jay说，“现在太晚了。”

Olivia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Jay的手指，用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动作很温柔。她的表情也是温柔的。但在那层温柔的下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收紧，像一根弦被拧过了它本该承受的张力。

她在想刚刚走廊里的画面。Ferlyn坐在她对面，抬手挡住她的动作。那一下挡得很轻，但方向明确——明确的拒绝，明确的边界。一个被刺刀砍中后背的女人，不到两个小时就能走进医院，脸色正常，步伐平稳，还有余力用那种笃定的方式推开她的手。

而她——Olivia——花了四十年学会假装人类体温，学会用恰到好处的微红眼眶表达关心，学会在Jay面前把一切都藏好。四十年的练习，在一个刚觉醒没几个月的异能行者面前，被那一下挡手的动作衬得像一块褪色的布。

她不是嫉妒Ferlyn的超能力。她活了太久了，见过太多比红色闪电更可怕的力量。她也不是嫉妒Ferlyn的愈合速度——纯种吸血鬼的恢复能力不比异能行者差。

她嫉妒的是另一件事。一件她不敢在急诊室的灯光下对自己承认的事。

Ferlyn可以挡那一刀。她可以不需要理由地冲进停车场，用后背接住刀锋，然后站起来。可以在Jay问“你怎么在这里”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路过”。可以在走廊里抬手挡住别人的关心，因为不欠谁。她也可以做所有这些事情而不需要躲在任何东西后面——不需要假装脆弱，不需要用微红的眼眶表达担心，不需要用恰到好处的手温握住Jay的手。她可以站在那里，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眼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Jay对她是感恩，也带一点仰慕。第一次在城堡他救了Ferlyn。第二次在停车场Ferlyn救了你。这些感情会留在一个人的心里，像一个无法归档的文件，时不时被翻出来。

而Olivia能给他的，是恰到好处的体温而已。

她低头看着Jay的睡脸，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她的表情是柔和的，眼神是温柔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怕吵醒他。但在那层画面的背面——在她脑颅深处的某个房间里——她看到Ferlyn站在停车场出口的台阶上，背上的伤口在夜风中缓慢愈合。她看到那张被她锁在抽屉里的照片。她等了那么多年的灵魂，转世成了这个挡刀的女人。她好像可以把那个灵魂吸干，让自己再年轻几个世纪。

但她不能。

因为她不想失去Jay。她活了这么久，见过的面孔比天海市的人口还多。但Jay是唯一一个让她心动的人。

但她也不想放弃对Ferlyn灵魂的渴望。她等很久了。

而此刻那个灵魂正在走廊尽头站着，背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像个没事人一样守在诊室外面。

这两件事不能共存。不能同时拥有Jay和杀害Ferlyn。她必须选一个。

但现在不是选的时候。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五分，她坐在男友的病床边，握着他的手，

Jay的眼睛慢慢阖上了。呼吸变得平稳而缓慢，酒精的残余和失血后的疲劳终于压过了清醒的意识。他的手在Olivia的掌心里慢慢放松了。

Olivia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了一条缝隙，能看到急诊大楼外面的停车场。停车场的路灯把空旷的柏油路面照得昏黄。远处有一个护士在垃圾站旁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她看着窗外，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转身走回床边，重新坐下。她的目光落在Jay缠着纱布的左臂上。纱布是新的，没有任何血迹渗出来。他的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开来，睡得很沉。